胡惟庸府上的那株海棠,开得正艳。
这宅子是前元的一处王府改建的,格局大得有些逾制。
但在这洪武十一年,除了那坐在奉天殿里的朱元璋,也没人真去拿尺子量这位左丞相家的大门到底高了几寸。
此时的花园中,气味带着几分香甜。
这香气源自案几上的一只漆盘,盘中盛着的,正是前些日子徐景曜借着商廉司的名头,以百倍高价卖给京中权贵的祥瑞。
胡惟庸是个雅人。
这话放在大明朝的官场上,并非全是恭维。
这位权倾朝野的胡相国,不同于李善长的老谋深算,也不同于刘基的神神叨叨,他身上有着一种文人特有的精致与一种赌徒特有的疯狂。
他爱听曲,爱赏花,爱搜罗天下的奇珍异宝,更爱在那权力的悬崖边上,跳一支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舞。
此时,他正捏着一枚小巧的银勺,轻轻挖开那柿子薄如蝉翼的表皮,将那红艳艳的流心送入口中。
“甜。”
胡惟庸眯起眼,很是享受地赞叹了一声。
“徐景曜这小子,虽然下手黑了点,但这做生意的眼光,确实毒辣。这柿子虽贵,但这口祥瑞吃进肚子里,让人觉得这日子都有了盼头。”
站在一旁的管家,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额头上的冷汗却已经滴到了地上。
他听着自家老爷这般闲情逸致的点评,喉咙里那句早已滚了千百遍的噩耗,硬是卡着不敢吐出来。
“怎么?哑巴了?”
胡惟庸放下了银勺,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手巾擦了擦嘴角。
“刚才外头乱哄哄的,说是城门口出了事。你这幅死了爹娘的丧气脸,又是给谁看的?”
管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爷....大公子....大公子他.....”
“大公子怎么了?又去秦淮河上跟人争风吃醋了?”胡惟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年轻人嘛,火气旺。让他闹去,也就是赔些银子的事。”
“不是......大公子,没了。”
胡惟庸擦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那块热腾腾的布巾,依旧冒着白气,遮住了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良久。
“没了?”
在这个讲究无后为大的年代,在这个需要血脉来延续政治遗产的家族里。
胡侃的死,不仅仅是丧子之痛,更是断了胡惟庸的念想。
他这半辈子在朝堂上跟皇帝斗,跟同僚斗,图个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子孙挣下一份泼天的富贵吗?
如今,富贵还在,承接富贵的人没了。
胡惟庸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脊骨。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备车。
那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胡侃死得其实挺冤,但这冤屈若是放在大明朝的政治天平上称一称,却又轻得像是一撮鸡毛。
从浅的层面上看,这就只是一场典型的交通事故。
惊马、落坠、碾压,三个环节严丝合缝,若是放在后世,顶多就是个交通肇事致人死亡,该赔钱赔钱,该坐牢坐牢。
但在洪武十一年这个微妙的节点,在这秦王仪仗刚过的城门口,这场事故便立刻被赋予了某种形而上学的政治隐喻。
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对于正在相府里等着儿子回来吃饭的胡惟庸而言,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唯一的嫡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