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肉团子(鲲穹)那番关于力量与话语权的教诲,如同点燃了慕清玄心中沉寂已久的火种。然而,看着眼前这个红衣青年眼中重新燃起的、带着决绝与野心的火焰,鲲穹那古老浩瀚的意识深处,却忽然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波澜。
它碧眼中的锐利与通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了无尽岁月的、深沉的感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意念的传递变得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时光的重量:
“哎……”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慕清玄的识海中轻轻响起。
“你这小子啊……”
小肉团子望着慕清玄,碧眼似乎穿透了他此刻坚毅的面容,看到了那个同样在懵懂年少时,就不得不面对残酷世界、挣扎求存的倔强身影——既有它自己幼年时的影子,更有它那位最终为了所谓“天下太平”而燃烧殆尽的主人年轻时的模样。
“……真像。”它的意念带着悠远的追忆,“像极了我主人年少的时候,也像极了……最初的我。”
“无依无靠,赤手空拳。”
“乳臭未干,却已尝遍世态炎凉。”
“羽毛……呃,毛都没长齐(它看了看自己现在的绒毛形态,改了口),就得面对生死搏杀,在血与火中挣扎着长大。”
鲲穹的声音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深深的理解与共鸣。它经历过那种孤独与艰难,更亲眼见证了主人是如何背负着越来越重的责任,最终被那“天下”与“正道”的枷锁,压垮了脊梁,燃尽了神魂。
“我们都走过那样的路。被迫坚强,被迫成长,被迫把伤痕当作勋章,把孤独当作铠甲。”
它顿了顿,碧眼中那份属于上古神兽的威严与超然彻底褪去,只剩下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朴素、最真挚的期望:
“但是啊,小子……”
“我希望你……”
“我希望你的结局,能和我们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
“不要去学我主人,把‘天下’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也不要学我,把漫长的生命都耗在无尽的等待、复仇和执念里。”
“把那些所谓的‘正道’、‘责任’、‘大义’……交给别人去操心吧。”小肉团子的意念变得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看破后的释然与劝诫,“这世上能人辈出,不缺你一个去当救世主。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往往最后束缚的,都是最重情义、最傻的人。”
它的小脑袋微微歪着,碧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慕清玄,仿佛要将这份最珍贵的“人生经验”刻进他的灵魂:
“你自己过得幸福、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孩子。”
“孩子”这个称呼,从一个外形如幼崽的存在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却无比动人的温情与沧桑。
“去找寻属于你自己的小小幸福。和你重视的人在一起,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也许平凡,也许热闹,但那是实实在在的温暖,是触手可及的明天。”
“别像我们……只剩下冰冷的传说,和万古不化的遗憾。”
这番话语,完全超出了慕清玄的预期。没有更多关于力量与野心的激励,只有最朴实无华、却直击灵魂的关怀与祝愿。那是一种真正经历过失去、痛苦与漫长孤寂后,才会生出的、对后来者最珍贵的馈赠——别走我们的老路。
慕清玄怔住了。
他看着肩上这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前辈”,听着那穿越了万古光阴、带着血泪教训的肺腑之言,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他从未想过,这位力量通天、来历惊人的上古存在,会对他这样一个“魔族后裔”说出这样的话。不是训诫,不是利用,而是如同一位真正心疼晚辈的长者,希望他……能有一个简单快乐的未来。
这份超越了种族、地位、力量的纯粹关怀与感同身受,让慕清玄坚硬如铁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入了前所未有的暖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塞,最终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沉甸甸的期望与祝福,深深埋进了心底。
力量,他依然会去追求。
话语权,他依然要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