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常委会的决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极小范围内迅速扩散，却又被严格限定在组织程序的轨道内，表面波澜不惊。没有公开宣布，没有文件传达，但在江阳市核心的党政机关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引发了不同程度的暗涌。

清源县委书记杨国威，是在会议结束后的当天晚上，接到了市委书记周明远亲自打来的电话。电话内容简短，周明远只是告知了常委会关于推荐李双林为副市长人选的决定，并强调：“国威同志，清源的工作不能有丝毫松懈。双林同志在离开之前，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确保平稳过渡。你也要提前考虑，主持全面工作的人选问题。”

放下电话，杨国威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许久。灯光下，他的表情复杂难言。有为李双林感到的高兴和欣慰，毕竟是自己一手培养、力荐的干部，终于走到了更广阔的舞台；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和不舍，清源这艘刚刚驶入快车道的航船，即将迎来新的掌舵人；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必须确保，在李双林离开前后，清源大局稳定，工作不断档，人心不浮动。

他拿起内线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这个好消息，或者说这个重大的变动，应该由组织正式通知李双林本人，而不是由他私下透露。他只能等待。

李双林得知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一位副处长，带着一份正式的通知文件，来到了他的办公室。通知内容很程序化，告知他市委常委会已研究决定，推荐他为江阳市副市长人选，按规定程序上报省委组织部，并要求他在此期间，继续履行好现任职务，配合可能进行的进一步考察，同时做好相关工作交接的准备。

副处长宣读完通知，客气地与他握手：“恭喜，李市长。请耐心等待省委的后续程序。”

“李市长”这个称呼，让李双林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或许只是组织部同志一种提前的、习惯性的客气。他平静地与对方握手，道谢，送其离开。

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副市长。

这个曾经感觉有些遥远的位置，如今已近在眼前，只待省委的最后批复。没有想象中的激动雀跃，反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之前那些惊涛骇浪、峰回路转中消耗殆尽。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熟悉的县城。街道上车流如织，远处的工地塔吊缓缓转动，更远处是郁郁葱葱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这片土地，他为之殚精竭虑、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土地，或许很快就要说再见了。

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项目，甚至许多干部群众的面孔，都与他这两年的生命紧密相连。清源见证了他的低谷与奋斗，他也见证了清源的重生与崛起。这份情感，深沉而复杂。

理智却很快将感性压了下去。自己不可能永远留在清源。组织的培养，个人的抱负，都指向更广阔的天地。清源是他起航的港口，绝非终点。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清源县县域治理现代化综合改革试点三年行动计划（草案）》上。这是他亲自牵头，带着专班熬了无数个夜打磨出来的心血，勾勒着清源未来三年的发展蓝图。如今，他可能没有机会亲手将它变为现实了。

一丝遗憾，悄然掠过心头。

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清源的发展，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开而停滞。只要他留下的制度是好的，打下的基础是牢的，培养的队伍是过硬的，清源就一定能沿着正确的方向继续前进。他所能做的，就是在离开之前，尽可能地把工作理顺，把规划做实，把接力棒稳稳地交到下一任手中。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小周，通知钟县长、张书记，还有发改局、财政局、试点办的主要负责同志，下午三点，开一个重点工作推进会。另外，请县委办通知杨书记，我下午想先跟他汇报一下近期工作和一些交接方面的初步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