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面坐着特意从县委赶来的杨国威。杨国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材料推到孙哲面前后，便安静地等待着。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国威书记，”孙哲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这份材料……分量很重啊。”

“都是企业家们的自发行为，县委没有组织，也没有暗示。”杨国威语气平和，“他们只是说了实话，表达了真实的担忧。”

“实话才最有力量。”孙哲将材料轻轻合上，目光深远，“企业是用脚投票的，更是用真金白银投票的。清源能吸引并留住这么多优质企业，能让他们如此齐心协力地为一位县长背书，这本身，就是最硬核的政绩，也是最有力的证明。比我们考察组谈一百次话都管用。”

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国威书记，这也让我更加疑惑了。”

杨国威眼神一凝：“孙部长的疑惑是？”

孙哲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审慎：“李双林同志在清源的成绩，有目共睹，现在连市场的主体——企业，都集体站出来为他说话。这说明他干事创业的能力和营造环境的本事，是顶尖的。”他身体微微前倾，“可为什么，这样一位能力出众、政绩斐然的干部，会在短时间内，接连遭遇网络黑稿、实名诬告这样激烈的、甚至是不择手段的攻击？而且，根据我们之前的谈话了解，在清源内部，围绕他的一些改革举措，似乎也始终存在不同的声音，甚至是暗中的阻力。”

他的手指在联名信上敲了敲：“成绩越大，阻力越强？这符合常理，也未免……太‘巧合’，太‘集中’了一些。这是否意味着，李双林同志在工作方式、或者性格层面，存在某种……容易引发‘争议’的特质？这种特质，在县一级主政或许能凭借个人能力和魄力‘压’得住，如果到了更高的、更需要协调平衡的层面，会不会成为一个潜在的隐患？不利于班子的团结和工作的协同？”

孙哲的问题，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剔除了个人恩怨的表象，直指组织考察最核心的关切点之一：干部的“争议性”与“适配性”。成绩可以量化，但性格特质、工作方法带来的“人际摩擦力”和“潜在风险”，却是考察报告中极其重要却又难以精确衡量的部分。

杨国威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才是此次晋升面临的最深水雷。诬告可以被证伪，但“争议性”这三个字，一旦被正式提出并纳入考量，其杀伤力可能远超一次具体的指控。

如何破局？

阳光与数据可以证明清白，但如何证明一种工作风格的“普适性”和“未来价值”？

杨国威陷入了沉思。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