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大会的余音尚未在江阳市级层面完全散去,一场更为真挚、也更为复杂的情感仪式,在清源县政府礼堂里酝酿、发酵。这是清源县为李双林举行的送别会,没有官方文件的强制要求,完全是干部群众的自发意愿,经县委研究后顺势而为。
礼堂被精心布置过,没有过多的花哨,主席台上方悬挂着“深情欢送李双林同志”的红色横幅,台下座位几乎坐满。来的不止是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社区代表、村民代表、企业负责人,甚至一些普通市民也挤在了走廊和后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官方会议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有崇敬,有不舍,有感激,也有对未来隐隐的担忧。
李双林走进礼堂时,全场自发地起立,掌声如同暴风骤雨般响起,持续了足足两三分钟,许多人一边鼓掌,一边眼眶已经红了。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杨国威书记眼中闪着感慨的泪光;常务副县长钟卫民用力鼓掌,嘴唇紧抿;纪委书记张清平微微颔首,神色肃穆;发改局的孙莉、政务数据局的张帆、青云镇的陈晓……那些他着力培养的骨干们,个个神情激动。他还看到了“清河坊”社区那位光头大爷,正使劲地拍着巴掌;云雾山村的覃伯坐在角落,用粗糙的手背擦拭着眼角;企业家协会的周启明站在企业家群体中,面带感慨的微笑。
这一幕,比任何任命文件都更有冲击力。李双林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那一张张真诚的面孔,一股强烈的酸楚混合着暖流,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他强忍着,深深地向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渐渐停歇,但抽泣声开始此起彼伏。
杨国威主持会议,他的发言简短而充满感情,回顾了李双林在清源七百多个日夜的艰辛与功绩,数度哽咽。接着,是干部代表、群众代表、企业家代表轮流上台发言。没有官样文章,每个人讲的都是切身经历的小事:李县长如何深夜还在办公室研究方案,如何冒着大雨查看汛情,如何为他们的一个诉求多方协调,如何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们信心……朴素的语言,真实的细节,汇聚成一条情感澎湃的河流,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冲击着李双林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轮到李双林讲话时,他走到发言席,足足静立了十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同志们,乡亲们,朋友们……今天站在这里,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顿了顿,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两年前,我来到清源。那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大家都记得。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片土地、这里的人,就这么沉下去。”
“这两年多,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有过绝望,有过争吵,有过汗水,也有过泪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我们一起,把坑坑洼洼的路修平了,把停了几年的医院重新建起来了,把没人看好的产业做起来了,把失去的信任,一点点捡回来了……”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有人说,清源是靠我李双林。我今天要说,不对!”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源是靠杨国威书记的掌舵领航,是靠班子每一位同志的同舟共济,是靠在场和不在场的每一位清源干部群众的拼命实干,是靠那么多信任清源、投资清源的企业家朋友!我李双林,只是你们当中的一份子,只是做了我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而柔和:“清源,早就成了我的第二故乡。这里的山山水水,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刻在了我的心里。我在这里流过汗,熬过夜,担过惊,受过怕,但也在这里,收获了人生中最宝贵的情谊和最坚实的成长。”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今天,组织上让我去市里工作。我服从安排。但无论我走到哪里,清源,永远是我心里最重的牵挂,是我永远的家!”
“家”字一出,台下许多人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几位老同志更是老泪纵横。
“请大家放心,”李双林挺直脊梁,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清源的发展蓝图已经绘就,优秀的干部团队已经成长起来。我相信,在杨书记和新的班子带领下,清源的明天一定会更好!我也会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关注、支持清源的发展。清源有事,随时可以找我,我永远是清源人!”
最后,他再次向台下,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许多人站起来,用力鼓掌,泪流满面。
送别会结束后,人们并没有立刻散去。许多干部群众涌上前来,争相与李双林握手、道别,送上最朴素的祝福。有人塞给他一包自家的新茶,有人递上一幅孩子画的画,上面写着“李叔叔,常回家看看”。覃伯挤过来,紧紧握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用力地摇。
走出礼堂,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县委大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院子里,竟然还聚集着不少闻讯而来的市民,看到李双林出来,自发地让开一条路,默默注视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舍。
李双林的车缓缓驶出县委大院。他摇下车窗,回头望去。熟悉的办公楼在夕阳下静立,院子里那些模糊而熟悉的身影还在挥手。
车窗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景象,也隔绝了那段如火如荼的岁月。
车子汇入街上的车流,驶向通往江阳的方向。
李双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两行温热的液体,终于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别了,清源。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如同逝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