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北城县出事乡镇的路，比去白石沟的路稍好，但也仅是相对而言。越野车在坑洼遍布的砂石路上剧烈颠簸，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死死追咬着车尾。李双林紧抓着扶手，脸色有些苍白，高原反应加上心急，让他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小马在旁边不停打着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书记，情况不太好。”小马放下手机，声音干涩，“受伤的是乡里一个副乡长，脑袋被砸破了，已经送县医院。村民那边也有几个人在推挤中摔倒擦伤。现在村民情绪更激动了，说乡政府打人，把乡政府大门堵死了，不放任何人进出。刘专员和县里的同志被困在里面，电话里声音很嘈杂，好像……有人在叫骂，要讨说法。”

群体事件，流血冲突，干部被困……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主政者头皮发麻。李双林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他经历过清源的矿难善后，处理过江阳“鼎峰案”引发的不稳定因素，但像这样刚上任、脚跟未稳就直面如此激烈矛盾的，还是第一次。

“冲突起因到底是什么？征地补偿的具体分歧在哪里？有没有群众代表？乡里之前的处理方式是什么？”李双林连续发问，语气急促但不慌乱。

小马赶紧翻看手机里刚刚接收到的、来自县里的零散汇报：“是省道改线征地，涉及红土坡村三十多户。补偿标准是按省里文件，但村民认为他们的一些山地和林地评估等级太低，补偿款不够重建房屋和维持生计。另外，安置点选址距离原村较远，村民担心失去原有的耕作条件和社交网络。之前乡里派工作组下去谈过几次，态度……可能比较生硬，答应重新评估但迟迟没动静，这次是村民代表到乡里要说法，结果吵起来，发生了推搡，然后……”

又是评估问题，又是沟通粗暴，又是承诺不兑现。李双林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但旋即压下。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防止事态升级。

“告诉县里和刘专员，我马上到。在我到达之前，首要任务是确保人员安全，尤其是受伤人员的救治。其次，乡里所有干部，不许再有任何刺激性言行，保持最大克制。第三，立刻通过村委会或者村里有威望的老人，寻找可以对话的、相对理性的村民代表，准备谈判。”李双林迅速指示。

“是！”小马立刻传达。

车子又颠簸了近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个狭小的山间坝子，几栋灰白色的楼房聚集在一起，那就是出事的青岩乡乡政府所在地。远远就能看到，乡政府那栋三层小楼前，黑压压围了上百人，群情激愤，呼喊声隐约可闻。楼前空地上，几辆警车闪着灯，但警察只是在外围维持秩序，没有强行进入人群。

李双林的车在人群外围停下。他推门下车，山风裹挟着尘土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小马和司机想跟上来，被他抬手制止：“你们就在这里，不要进去激化矛盾。”

他独自一人，朝着那片汹涌的人潮走去。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在灰黄的山野背景和深色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醒目。

有眼尖的村民看到了他，指指点点，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带着愤怒、怀疑、审视，还有一丝好奇。

“你是谁？”一个嗓门洪亮、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挡在前面，瞪着眼睛问，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棍。

“我是李双林，新任的西川地委书记。”李双林声音平和，但清晰地传开，“我刚从白石沟那边过来，听说这里出了事，过来看看情况。”

“地委书记？”人群嗡地一下议论开来。显然，这个官职对很多村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大官”。

“书记来了有什么用！还不是官官相护！”

“我们要说法！要公平！”

“乡里打人了！必须处理！”

“补偿款太低，活不下去了！”

各种声音立刻又爆发出来，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李双林没有试图压过这些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因愤怒和长期日晒而显得沧桑粗糙的脸庞，等声音稍微低下去一些，他才提高音量说道：

“乡亲们！我是新来的书记，对这里之前发生的具体事情还不完全了解。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两件事：第一，无论什么原因，动手伤人都是不对的，该负什么责任就负什么责任，一定会依法依规处理！受伤的村民和干部，都必须得到及时妥善的救治！第二，你们反映的征地补偿问题，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一定会管到底！补偿是不是合理，安置是不是妥当，我们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对照政策，结合实际，谈清楚！”

他的语气坦诚，没有官腔，直接回应了村民最关心的“打人”和“补偿”两个核心诉求。

“你说话算数？”那个黑脸汉子追问，眼神依然警惕。

“我李双林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李双林斩钉截铁，“但解决问题需要的是沟通，是讲道理，不是堵门，不是冲突。这样僵持下去，除了让矛盾更深，让大家都受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目光转向乡政府小楼：“刘大山专员和县里的同志是不是在里面？让我先进去，了解全面情况，然后，我们一起选出几位村民代表，我们坐下来，面对面谈！今天不把问题谈出个初步眉目，我不走！”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村民们互相看着，有些犹豫。李双林的态度和他们预想中的“大官”不一样，没有架子，没有敷衍，而且愿意立刻谈。

这时，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看着李双林：“你真是新来的地委书记？不是骗我们？”

“老人家，我没必要骗大家。这是我的工作证。”李双林掏出证件，递给老者旁边一个识字的年轻人。年轻人看了看，对老者点点头。

老者叹了口气，对黑脸汉子说：“石头，让开吧。让书记进去。看他怎么说。堵在这里，确实不是办法。”

叫石头的黑脸汉子咬了咬牙，终于侧身让开一条缝隙。其他村民见状，也慢慢让开了一条通往乡政府大门的狭窄通道。

李双林对老者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老人家”，然后毫不犹豫地，独自一人，穿过那道由愤怒和怀疑目光组成的“人墙”，走到了紧闭的乡政府铁门前。

门从里面快速打开一条缝，刘大山一脸焦急和疲惫地探出头，看到正是李双林，又惊又急：“李书记！您怎么真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开门。”李双林语气平静。

铁门打开，李双林闪身进去，门立刻又被关上。里面院子里，十几个乡干部和县里来的干部都聚在一起，个个神色惶惶，如临大敌。刘大山头上还沾着灰尘，显然刚才局面一度十分紧张。

“李书记，您不该来！这群刁民……”一个乡干部忍不住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