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市看守所那间特殊监室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照得人脸色惨白,没有日夜。贺广财靠坐在冰冷的墙角,律师离开已经两个小时了,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律师带来的消息不多,但句句砸在他心坎上:专案组调查不断深入,几个核心手下相继失联或“进去”,市里一些老关系开始躲闪,最关键的是,律师委婉地暗示,好像有人在重新翻腾“经开区那块地”的陈年旧账……
经开区地块!
贺广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他商业帝国的基石,也是他最深、最怕被触碰的逆鳞!那块地怎么来的,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不仅仅是一块地,那是一张用权力、金钱和默契编织而成的网,网上沾着太多人的指纹。这张网一旦被撕开,露出来的绝不仅仅是他贺广财一个人的丑陋。
韩志邦……贺广财脑海里闪过那个曾经在清源县一手遮天、如今虽已退休却依旧能量不小的老领导。当年若不是韩书记“特事特办”、“算大账”,他贺广财怎么可能以那种近乎白捡的价格拿到那块黄金宝地?后续的贷款、规划、销售……哪一关没有韩书记或明或暗的关照?当然,关照都不是白给的,真金白银、古董字画、境外账户……他贺广财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他也得尽量拖着别人一起损!
“李双林……李双林!”贺广财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就是这个愣头青,不按常理出牌,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硬生生把他从清源县土皇帝的美梦里拽出来,扔进了这暗无天日的牢笼。现在,这混蛋还要掘地三尺,连他起家的老根都要刨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贺广财胸膛剧烈起伏。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经济施压失败了,内部眼线估计也凶多吉少,他还不知道张帆已彻底暴露,人身威胁看来也没吓住那姓李的……常规手段已经用尽。
那就来点非常规的!既然我贺广财要完蛋,那谁都别想好过!清源县不是要发展吗?李双林不是要政绩要名声吗?我让你发展个屁!我让你臭名远扬!
一个疯狂而歹毒的计划,在他那颗被绝望和仇恨烧灼的脑海里迅速成形。他要制造一场大乱子,一场足以让李双林焦头烂额、让清源县颜面扫地、甚至可能动摇其执政根基的群体性事件!把水彻底搅浑,把局面搞乱,让上面觉得李双林能力不足、掌控不了局面,让投资者觉得清源县营商环境恶劣、风险巨大!最好能逼得李双林引咎辞职,或者被调离!
至于他自己?反正已经是砧板上的肉,多一条罪少一条罪区别不大。但临死前能拉李双林垫背,能让清源县鸡飞狗跳,也算出了口恶气!
可是,他现在人在看守所,怎么指挥?贺广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他还有最后几张牌,几张藏在暗处、连专案组都未必摸清楚的牌。阿豹虽然还没落网,但风头太紧,暂时不能动。他想起另外一个人——他的连襟,在邻省做建材生意、表面上跟他切割得很干净的赵大勇。赵大勇胆大心黑,手里有点资源,最重要的是,够贪,而且有把柄攥在自己手里。
还有那些因为他倒台而利益受损的人呢?比如被他吞并或排挤掉的小砂石场老板,比如因为他“打招呼”而失去工程项目的包工头,比如那些在他企业里干过、后来被清退或者拿不到工资的刺头工人……这些人心里都憋着火,都是干柴,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贺广财开始仔细盘算。制造群体性事件,最好有由头。什么由头?讨薪?征地补偿?环保纠纷?不,这些都太普通,杀伤力不够。要搞,就搞个大的,直接冲击县政府,冲击李双林本人!就打着“官商勾结、迫害民营企业主”、“李双林打击报复、制造冤案”的旗号!把水搅浑,把屎盆子扣到李双林头上!
他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具体的组织者。赵大勇可以出钱、出一些外围人手。具体的煽动和组织,得找那些对李双林和现行政策不满、又有点胆量的“地头蛇”。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几个合适的人选:北山县那个跟他有生意往来、因为抢砂石资源跟清源这边结过仇的“疤脸”;清源本地一个因为违规养殖场被取缔而一直上访告状的“滚刀肉”孙老四;还有以前跟他混过、后来因打架斗殴进去过、出来后一直找不到正经工作的几个愣头青……
计划在贺广财心里渐渐清晰:利用赵大勇的渠道,秘密转移一部分尚未被冻结的隐匿资产,作为活动经费。通过律师或极其隐蔽的渠道,向赵大勇和几个关键人物传递指令和资金。让他们分头去串联、煽动那些对李双林和县政府不满的人员,许以好处,统一口径,约定时间,聚集到清源县政府门口闹事!规模要大,情绪要激烈,最好能冲击大门,发生肢体冲突,把事情闹上新闻,闹到市里、省里!
就算最后被平息,李双林一个“处置群体事件不力”、“影响社会稳定”的帽子是跑不掉的。在上级考察的关键时期(他隐约知道组织部要来),出这么大的乱子,足以让李双林的政治前途蒙上厚重阴影。
想到这里,贺广财那死灰般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县政府门口人山人海、标语乱飞、李双林焦头烂额的样子。
“李双林,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舒坦!”他低声嘶吼,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他必须尽快把指令传出去。看守所里虽然管控严格,但他经营多年,总还有些不那么正规的渠道可以利用,比如某个被他长期“关照”、家里有困难的老管教,比如那个看似憨厚、实则贪财的送饭杂工……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许以重利,甚至威胁。
贺广财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一次极其危险的赌博。一旦失败,他会死得更快更难看。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孤注一掷,鱼死网破!
他慢慢挪到监室门口,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敲铁门。
风暴,开始在他这间狭小的监室里,悄然孕育。而清源县上空,晴朗的天色下,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似乎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