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的声音在紊乱的时空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句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脆弱的平衡点上。
“当年……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
夜辰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看着林昊那双不再是纯粹仇恨，而是混杂了震惊、探究，甚至是一丝……怜悯的眼睛，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张了张嘴，那些rehearsed了无数遍的冰冷话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否认？在那段被林昊亲眼所见的记忆回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承认？那意味着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隐忍、所有独自背负的罪孽，都可能前功尽弃，更可能将林昊拖入比他之前境地更危险万倍的漩涡！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林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百年积郁的滔天恨意，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却不是指向夜辰，而是指向了那个记忆中笼罩在混沌气息中的黑影！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暴戾的杀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这次的目标，清晰无比——幽冥老祖！
“是他……逼你的，对不对？用你在乎的人，逼你对我出手？”林昊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得可怕，周身吞噬之力不受控制地逸散，将周围一些细微的时间碎片都搅得粉碎。
夜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声道：“林昊！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
“对我没好处？！”林昊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直到现在你还想瞒着我？一个人扛着？夜辰，你把我林昊当成了什么？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废物吗？！还是你觉得，我知道真相后，会冲动到去找那个老怪物送死，坏了你隐忍布局的大计？！”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夜辰的心防上。他看着林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愤怒与……被排除在外的受伤感，构筑了百年的冰冷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痛苦地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不明白……他的可怕……那是超越了寻常界主，触摸到‘道祖’边缘的存在……我不能再把你卷进来……”
“卷进来？”林昊笑了，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从我们结拜的那一天起，从我替你挡下那一记幽冥噬魂爪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卷进来了！是你，亲手把我推开了！用最残忍的方式！”
提及结拜与过往，夜辰身躯剧颤，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一丝金色的血液从紧咬的牙关中渗出。
就在这时，或许是两人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此地本就脆弱的时空结构，也或许是那被林昊吞噬的时痕兽残存的影响，他们侧前方的往生迷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并且迅速向四周扩散！
“不好！往生迷雾暴动了！快退！”夜辰脸色一变，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一把抓住林昊的手臂，就要向后飞退。
然而，已经晚了！
那灰白色的迷雾如同拥有生命般，速度陡然激增，瞬间便将两人吞没！
唰——！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幕，周围的景象彻底变了。时痕峡谷光怪陆离的景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死寂世界。在这里，神识受到极大压制，连方向感都变得模糊。
更可怕的是，那迷雾无孔不入，开始侵蚀他们的神魂！
林昊只觉得眼前一花，赫然发现自己回到了百年前，那座绝峰之巅！夜辰手持星辰剑，剑尖正滴着血，而他的胸口，那熟悉的、玄脉被贯穿的剧痛再次传来！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当年那绝望而不甘的质问。
“因为你的吞噬玄脉，我更需要。”夜辰那冰冷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恨意、绝望、背叛的痛苦……百年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他知道这是幻境，是往生迷雾根据他内心最深的执念所化，但那感觉太过真实！
“滚开！”林昊发出一声怒吼，吞噬玄脉疯狂运转，背后噬神法相显现，巨口张开，不再是吞噬能量，而是吞噬这些侵袭而来的负面情绪与幻象本身！
嗤嗤嗤！
幻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开始扭曲、消散。但更多的迷雾涌来，幻象再生！这一次，他看到了坠入无名深渊后，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惨状；看到了苏婉清为救他而身受重伤的画面；看到了幽冥殿初立时，无数强敌环伺的艰难……
这些记忆碎片被往生迷雾放大、扭曲，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林昊紧守灵台一点清明，起源道纹光芒稳定神魂，吞噬之力化作无形的屏障，将大部分幻象隔绝、吞噬。他如同怒海中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在这个过程中，他对自身情绪的掌控力，对神魂的锤炼，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着！他的神魂本质，在抵抗幻象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凝练、坚韧！
而另一边的夜辰，同样陷入了巨大的危机。
他的往生幻境，更加残酷。
他看到了师尊被星光锁链折磨，发出凄厉的惨嚎；看到了星神一族的族人一个个在眼前化为飞灰；看到了林昊在深渊中挣扎，浑身是血，用无比怨恨的眼神盯着他，质问他为何背叛！
但最致命的，是他看到了另一个“结局”——幻境中，他没有背叛林昊，而是选择与林昊并肩作战，对抗幽冥老祖。然而结果却是……师尊惨死，星神一族彻底覆灭，连林昊也在他面前，被幽冥老祖捏碎了神魂，形神俱灭！
“不——！！！”夜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这个幻境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无论他如何选择，似乎都无法挽回悲剧！这种无力感和负罪感，几乎要摧毁他的意志！
他眉心的星辰神纹疯狂闪烁，试图以星辰秩序之力稳定心神，但往生迷雾针对的是因果与执念，星辰之力效果有限。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周身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甚至有一丝丝灰色的雾气开始试图钻入他的眉心裂痕！
就在夜辰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夜辰！守住本心！那都是假的！”
林昊那带着吞噬之力震荡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混乱的识海中炸响！
是林昊！他在抵抗自身幻境的间隙，察觉到了夜辰那边极其不稳定的灵魂波动，毫不犹豫地出声提醒！他甚至分出一缕精纯的、经过起源道纹净化的神魂之力，化作一道微光，射向夜辰！
这一声提醒，这一缕外力，如同在夜辰即将溺亡的识海中投下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一个激灵，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是幻境……都是幻境！林昊他还活着……他还在帮我……”夜辰心中升起一股暖流与力量，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更加清醒，星辰神纹光芒大放，强行将那侵入的灰色雾气逼出，稳固住了即将崩溃的心神。
他看向林昊的方向，虽然隔着浓雾看不清，但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虽然冰冷却带着关切的气息。百年了，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兄弟的、毫无保留的支撑（尽管是在这种情况下）。
“谢谢。”夜辰低声说道，声音虽轻，却无比郑重。
迷雾那头的林昊，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应，但周身翻涌的幽冥之气，似乎平和了一丝。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紧守心神，对抗着往生迷雾的侵蚀。他们都明白，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往生涧的危险远不止于此。就在两人艰难地、试图凭着微弱感应向彼此靠拢，并寻找出路时，脚下的“大地”（实质是凝固的执念与记忆尘埃）突然震动起来！
咕噜噜——！
前方的迷雾向两侧分开，一口不断冒着灰白色气泡的泉眼出现在他们面前！泉眼不大，只有丈许方圆，但其中散发出的轮回气息却比周围的迷雾浓郁百倍！泉水中，仿佛有无数张面孔在沉浮、哀嚎、咆哮！
这正是往生涧的核心之一——往生泉眼！并非传闻中能映照前世的轮回泉眼，而是汇聚了无数沉沦者执念与残缺灵魂的凶煞之地！
而从泉眼之中，一条完全由扭曲的因果线与痛苦执念凝聚而成的、长达数十丈的灰色巨蟒，缓缓探出了头颅！它没有眼睛，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灵魂之火，锁定了刚刚经历幻境、心神消耗巨大的林昊与夜辰！
幽冥鬼蟒！往生涧的守护者，亦或是……清道夫！
“吼——！”
幽冥鬼蟒发出一声直击灵魂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带着湮灭神魂的恐怖气息，猛地向两人扑来！它所过之处，连往生迷雾都被它吸收，气势节节攀升！
“联手！”这一次，是林昊和夜辰异口同声！
无需多言，百年并肩作战的默契在这一刻回归！
夜辰率先出手，星陨枪再现，但他这次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将长枪往地上一顿！
“星罗棋布·困龙阵！”
无数星光如同棋子般洒落，在幽冥鬼蟒周围瞬间形成一座繁复的星辰阵法！星光锁链纵横交错，并非强行束缚，而是以其蕴含的秩序之力，干扰、切割鬼蟒周身那混乱的因果线与执念，减缓它的动作，削弱它的力量！
鬼蟒冲势一滞，发出愤怒的嘶鸣，周身灰气翻滚，不断侵蚀星光锁链。
“就是现在！它的核心在头颅下三寸，那里是因果线最密集的节点！”夜辰疾呼，他凭借星辰之力对秩序的敏感，瞬间找到了鬼蟒的弱点！
“交给我！”林昊眼神一厉，身形化作一道幽影，避开鬼蟒挥来的巨尾，直接冲向其头颅下方！他双手虚抱，吞噬之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凝聚！
“噬神九变——逆·因果吞灵！”
这不是吞噬能量或物质，而是尝试直接吞噬、剥离那构成鬼蟒核心的因果与执念！这是一个极其大胆和危险的尝试，稍有不慎，他自身就可能被那庞大的负面因果反噬！
但林昊义无反顾！他刚刚经历往生幻境的锤炼，神魂对这类力量的抗性大增，加之起源道纹守护，以及……对夜辰那份重新燃起的、复杂的信任，让他敢于行此险招！
嗡！
一个微型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线条与色彩的漩涡出现在林昊掌心，狠狠按向了夜辰所指的节点！
嘶嗷——！！！
幽冥鬼蟒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它那由执念和因果构成的身体，开始以那个节点为中心，如同被抽丝剥茧般，迅速变得透明、溃散！大量的灰气被林昊强行吞噬！
林昊身体剧烈颤抖，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和负面情绪涌入他的识海，冲击着他的意志。但他死死支撑着，吞噬玄脉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起源道纹光芒照亮识海，帮助他梳理、镇压这些外来之物！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于“因果”这种虚无缥缈的力量，有了最直接的接触和理解！虽然痛苦万分，但他的灵魂层次，他对世界本质的认知，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夜辰也没闲着，他不断维持着星罗棋布阵，同时引动星辰之力，化作净化之光，照射在鬼蟒身上，辅助林昊进行净化与吞噬。
终于，在两人合力之下，那庞大的幽冥鬼蟒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彻底消散，化为最精纯的灵魂本源和一丝奇异的因果法则碎片，融入了林昊体内，也有一部分被夜辰的星辰净化之力吸收。
两人同时脱力，半跪在地，剧烈喘息。
林昊感受着体内那虽然狂暴但却在逐渐被驯服的灵魂本源与因果碎片，知道自己又渡过了一次危机，并获得了一场天大的机缘。他看向同样消耗巨大、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的夜辰。
短暂的沉默后，林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充满恨意：“等离开这里，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幽冥老祖，关于当年的事，都告诉我。”
夜辰看着他，这一次，没有再回避。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释然。
短暂的调息之后，林昊与夜辰相继站起身。往生涧的灰白迷雾依旧浓郁，但经过幽冥鬼蟒一役，以及两人之间那层坚冰的初步消融，周遭那侵蚀神魂的压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林昊看着夜辰，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他在等待那个承诺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