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什福尔领伯爵的庄园内,与赫温汉姆总督府那剑拔弩张、灯火通明的喧嚣夜晚截然不同,此时的罗什福尔伯爵领,此刻已完全沉入一片万籁俱寂的深睡眠之中。
伯爵庄园如同蛰伏在丘陵环绕间的巨兽,轮廓在稀疏的星月微光下显得模糊而静谧。
只有环绕庄园外墙的垛口上,偶尔闪动着巡逻护卫手中火把的光点,以及那规律而沉闷的脚步声,昭示着这平静之下并未放松的警惕。
庄园主堡顶层,一间布置典雅、却难免透出几分长期无人常驻的清冷气息的卧室内。
夏洛蒂猛地从一场混乱而令人心悸的梦境中惊醒,倏地坐起身来!
“呼……呼……”她剧烈地喘息着,额头和颈间沁满了冰凉的冷汗,丝绸睡裙的后背也已被汗水濡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的黏腻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如同受惊的小鹿。
又是那个梦。
梦里,她终于跨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卡恩福德,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带着海风咸涩气息的土地。
她看到了卡尔,他站在卡恩福德城堡那熟悉的大厅里,身姿挺拔,如同她记忆中无数次憧憬的那般,英俊、沉稳,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属于统治者的威仪与风霜。
他成功了,他做到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父辈羽翼下的继承人,而是真正掌控一方、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实权领主!一股巨大的、与有荣焉的骄傲感瞬间淹没了她。
然而,就在她满心欢喜地想要扑向他时,梦境陡然扭曲。
卡尔的身边,悄然出现了一个模糊却优雅的身影,那是公主。
梦中的公主没有清晰的五官,却自带一种耀眼的光环和高贵的气质。
她看到卡尔微微侧过头,对那个身影露出了一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带着疲惫后的依赖与全然放松的温柔笑容。
然后,卡尔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公主的手,两人并肩而立,是那样的和谐、般配,仿佛她夏洛蒂,才是一个突兀的、不该存在的闯入者。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过去,双脚却如同陷入泥沼。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融入卡恩福德城堡深处那片象征着权力核心的阴影里,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冰冷空旷的大厅中央,被无边的孤独和寒意吞噬。
就是这个画面,让她惊厥而醒。
夏洛蒂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仍在狂跳的心口,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翻腾的心绪。
烛台上最后一小截蜡烛早已燃尽,屋内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她摸索着点燃了床头柜上的银质烛台,昏黄摇曳的烛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却照不亮她心中的阴霾。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在冰冷的绣墩上,怔怔地望着菱形镜框中映出的那张脸。
烛光下,镜中的少女面容依旧秀丽,但原本饱满的脸颊清瘦了不少,眼下有着淡淡的、连月来的忧思留下的青影,脸色也带着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曾经那双总是闪烁着灵动狡黠光芒的碧蓝色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迷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憔悴。
“我这是怎么了……”夏洛蒂喃喃自语,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凉的镜面,仿佛想抚平镜中人眉间的褶皱,“父亲的信里明明说,卡尔他做得很好……他救了那么多人,打下了那么大的地盘……我应该为他高兴才对……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