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科学院”投入运行已有一年。表面上的秩序井然之下，是前所未有的研究强度和对未知探索的如履薄冰。来自“彼岸”的信号依旧稳定传输，内容已深入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领域，诸如“宏观量子态下的意识载体可能性”、“基于时空拓扑缺陷的超光速旅行猜想”等。每一点理解的突破，都伴随着巨大的兴奋和等量的伦理与安全忧思。

林姝主持的“主动学习与协同探索”计划已初见雏形。团队不再仅仅被动接收，开始尝试发送一些基于已破译数学和逻辑框架构建的、高度抽象的“问题”或“验证请求”，例如发送他们对某个“时空度规调制”公式的简化推演过程，如同学生向老师递交作业。

他们尚未收到直接的、语言式的“批改”，但信号的“自适应教学”内容，会在此后微妙地调整，似乎是在针对他们“作业”中体现出的理解程度和思维误区进行“查漏补缺”。这种超越语言的互动，让整个团队既振奋又感到自身的渺小。

程默肩上的担子同样沉重。作为理事长，他不仅要统筹庞大的科学院运作，抵御外部残余势力的窥探（周勉虽已倒下，但其代表的野心并未完全消散），更要协调日益复杂的国际合作关系，并在最高决策层为“深蓝”的前行方向掌舵。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深处的疲惫，只有极少数人能窥见一二。

一个深夜，林姝结束了一场关于“意识量子纠缠边界”的激烈跨学科研讨，身心俱疲地回到自己的办公生活区。这套位于地下安全区深处的套房，简洁、高效，一如她本人，却也缺少几分烟火气。

她意外地发现，客厅的灯亮着，程默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似乎已经凉透的茶，正对着虚拟屏幕上滚动的星际尘埃分布图出神。他脱下了常穿的正式外套，只着衬衫，领口微松，卸下了一部分白日里无懈可击的伪装，露出了属于“程默”本身的、真实的倦怠。

“还没休息？”林姝放轻脚步，走过去。

程默回过神，揉了揉眉心，“在想一些事情。”他看向她，目光在她难掩疲色的脸上停留片刻，“讨论结束了？”

“嗯。”林姝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很艰难。每一次向前探索，都感觉像是在推开一扇更重、后面景象更未知的门。”

程默沉默了一下，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简易料理台，熟练地烧水，从柜子里找出茶叶——是他常喝的那种，也是他之前带给她的那种。他没有问她要喝什么，仿佛早已熟知她的习惯。

他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自然流畅。

“还记得我们刚发现信号的时候吗？”他重新坐下，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那时候，我们以为最大的挑战是理解和保密。”

林姝端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是啊。没想到，真正的挑战，是理解了之后，如何承载它，如何不被它改变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本质。”

这是他们心底最深处，从未宣之于口，却彼此心照不宣的恐惧。知识本身没有善恶，但运用知识的人有。他们手握的，是可能重塑文明、甚至重塑生命形态的力量。一步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制定规则，建立伦理委员会，设置重重安全锁。”程默的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的星图，那上面标记着“彼岸”信号来源的推测方向，“但最终，锁的钥匙，还是在人心里。”

“所以，你才把‘应急协议’给了我？”林姝轻声问，提到了那个象征着绝对信任的U盘。

程默转回头，深深地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林姝，我们需要一个锚点。”

“锚点？”

“一个无论知识如何爆炸，未来如何不确定，都能让我们保持清醒，记得我们为什么出发，记得我们要守护什么的……锚点。”他的话语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钧之重的思考。

林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与她共享了最多秘密、最多压力、也最多信任的男人。他眼中的疲惫依旧，但更深处，是一种寻求确认的、罕见的脆弱与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