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运来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他赶紧上前一步,接过竹篮,掀开蓝印花布看了一眼,里面是水灵灵的几把嫩青菜,还有七八个沾着草屑的土鸡蛋。他爽朗一笑:“哎呀!太谢谢吴婶咯!也麻烦你跑一趟,二妮!这菜看着就安逸!”
他的声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彩霞的目光在李二妮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地扫过梅运来接过的竹篮,什么也没说。她端着空茶杯,径直走向院角的压水井。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李二妮紧绷的心弦上。
李二妮只觉得那道清冷矜贵的身影如同灼热的太阳,让她无处遁形,浑身不自在。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清雅好闻的冷香,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气息。
“梅…梅大哥,东西送到了…我…我先回去了!”李二妮再也待不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匆匆说完,甚至不敢再看梅运来一眼,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小鹿,脚步飞快地冲出了院门,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小径上,带着几分仓皇和狼狈。
梅运来看着李二妮逃也似的背影,又看了看正慢条斯理压水洗杯子的林彩霞,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幺妹儿,那是二妮,我们村的姑娘,心眼好得很。”梅运来试图解释一下,缓和气氛。
林彩霞清洗着茶杯,动作优雅,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仿佛刚才那个让她自惭形秽跑掉的姑娘,不过是拂过院墙的一缕微风,不值得她多费一丝心神。
梅运来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他低头看着竹篮里青翠欲滴的蔬菜和圆滚滚的鸡蛋,心头倒是暖暖的。吴婶家条件也一般,这些菜和蛋,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东西了。
他把竹篮拎到灶屋门口放下,正准备继续去清理西偏房那堆烂摊子,眼角余光却瞥见院墙外面,靠近西偏房垃圾堆的方向,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梅运来眼神多尖?那人影矮墩墩的,走路姿势歪歪斜斜,不是王富贵的儿子王癞子还能有谁?!
龟儿子!果然贼心不死!梅运来眼神一冷。看来是刚才清理垃圾的动静,还有李二妮的进出,把这讨人嫌的苍蝇引来了!估计是看到那堆垃圾,或者看到李二妮送菜,又起了什么歪心思!
梅运来不动声色,装作没看见。他重新操起铁锹,走进西偏房,继续埋头清理。只是这一次,他干活的动作似乎更重了些,铁锹铲在垃圾堆上发出的“哐当”声也更响了,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堂屋门口,林彩霞清洗完茶杯,正用手帕仔细擦拭着杯沿。她似乎对梅运来那边的动静充耳不闻,但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刚才那个叫李二妮的村姑,看梅运来的眼神…还有那瞬间爆发出的自卑和酸楚…都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中。这种少女心思,在她看来太过直白和幼稚,不值一提。不过,梅运来在这破村子里,似乎也并非全无牵挂?
她微微抬眸,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堆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又掠过那间正在被清理的破败偏房,最后落在正奋力挥锹、浑身沾满灰尘和汗水的梅运来身上。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身上笼罩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这破败落后的吴家村,也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底下却暗流涌动。
林彩霞收回目光,端着擦得锃亮的茶杯,转身走回光线昏暗的堂屋,将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飞扬的尘土和那个汗流浃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