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运来像对待什么精密仪器一样,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半天,才把这身行头勉强套上。站在穿衣镜前,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包裹得人模狗样、却怎么看怎么别扭的自己——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扣得太紧勒得脖子发红,羊毛开衫套在外面显得有点臃肿,脚上那双硬邦邦的皮鞋更是硌得他脚杆发僵。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傻小子!
“唉…”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认命地抓了抓头发,把那点乱发勉强压下去一点。
九点整,黑色的轿车准时驶离别墅。车子没有往繁华的市中心开,而是朝着更幽静的城东驶去。最终,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被高大围墙和浓密绿植环绕的古典中式庭院门前。黑瓦白墙,飞檐斗拱,门口蹲着两尊威猛的石狮子,朱漆大门紧闭,透着一股子深宅大院的肃穆和不容侵犯的贵气。
车子刚停稳,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就无声地向内滑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老者已经躬身候在门内。
“小姐回来了。”老者声音平和,带着恭敬。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林彩霞,然后落在她身后半步、穿着崭新行头却浑身不自在的梅运来身上。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在梅运来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恭敬地垂下。
“福伯。”林彩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径直往里走。她的脚步似乎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梅运来赶紧跟上。一踏进大门,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庭院深处。路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罗汉松和姿态奇崛的太湖石假山。假山旁引了一弯活水,水声淙淙,几尾肥硕的锦鲤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悠闲游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雅的、混合着檀香和草木的味道,安静得只剩下水流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这地方,比林彩霞那个亮瞎眼的欧式别墅,更多了几分沉淀的贵气和让人喘不过气的规矩感。梅运来感觉自己像只误闯了仙鹤领地的野鸭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底下那双硬邦邦的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哒、哒”的轻响,在这份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他努力想放轻脚步,结果反而更别扭了,差点把自己绊一跤。
穿过几重月亮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宽敞的、铺着光洁木地板的厅堂出现在眼前。阳光透过巨大的雕花木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厅堂正中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材质温润的紫檀木罗汉榻。
一个穿着深紫色丝绒旗袍的女人,正端坐在罗汉榻上。
她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只有眼角和嘴角几道浅浅的纹路泄露了岁月的痕迹。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用一根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固定着。她的坐姿极其端正,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腕间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温润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和林彩霞极为相似的眼睛,形状优美,眼瞳深邃。只是林彩霞的眸子里是清冷的锐利,而眼前这双眼睛里,却沉淀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精明与审视,如同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却能将人从里到外看得透透的。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彩霞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便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稳稳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紧跟着进来的梅运来身上。
那目光,平静,淡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没有轻蔑,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就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她精心布置的古董架上的、格格不入的廉价仿品。
梅运来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聚光灯下,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被那目光穿透了。他那身崭新的、价值不菲的行头,此刻仿佛成了最拙劣的伪装,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无所遁形。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怂,但手心却控制不住地冒出了冷汗。
林彩霞走到近前,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半分,但依旧带着距离感:“妈。”
林母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梅运来身上,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安静的厅堂,带着一种雍容的、却字字如冰珠落盘的质感,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川音腔调:
“彩霞,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