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姨嘴角抽了抽,眼神在王莲和那两颗“丸子”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女儿你是不是被人骗了”的深深忧虑。李太太保养得宜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和“这什么玩意儿”的表情。赵太太年纪最大,涵养最好,但眼神里的怀疑也浓得化不开。
“莲莲啊…”张阿姨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你…你这拿的是啥子东西哦?这…这看着…不太像…药吧?”她没好意思说像狗屎。
“是啊,小王,”李太太皱着精心描画的眉毛,用手帕掩了掩鼻子,虽然那木盒里只有极其微弱的清香,“这…这能吃吗?别吃出问题来哦!我们几个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王莲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把梅运来骂了一百遍。她拿起盒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充满说服力:“妈,李阿姨,赵阿姨,你们放心。这药…看着是有点…特别。但效果,绝对是我见过最神奇的!是我老家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隐世老中医,用祖传秘法做的,药材极其珍贵难得,一年也做不出几颗。对咱们这种陈年的筋骨老伤,特别管用!”
她顿了顿,把梅运来那套“老支书吃了当场活蹦乱跳”的案例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效果的神速和彻底。
“真有这么神?”赵太太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她常年被颈椎病折磨,头晕手麻,苦不堪言。
“莲莲不会骗我们的。”张阿姨虽然看着那丸子还是膈应,但对女儿还是信任的,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样,我先试试!我这老腰,这几天又痛得厉害,晚上都睡不好!”说着,她伸出手,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拈起了其中稍大一点的那颗丸子。
李太太和赵太太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张阿姨看着手里这颗深褐色、坑洼不平的“泥丸子”,又闻了闻那若有若无、确实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心一横,眼一闭,丢进了嘴里。
入口即化!
温润甘甜的清流瞬间弥漫!
一股暖洋洋、带着勃勃生机的热流从胃里升起,精准地涌向她那如同塞满了冰碴子、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的腰椎!
“呃…”张阿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度舒爽的呻吟。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老眼瞪得溜圆!脸上充满了和老支书一模一样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下意识地、缓缓地扭动了一下腰。
咔哒…一声轻微的、仿佛生锈齿轮被润滑开的声音响起。
预想中的剧痛和滞涩…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温暖!仿佛压在腰上的千斤巨石被人搬走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酸痛,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迅速消散!
“妈?你…你感觉咋样?”王莲紧张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阿姨没有回答,她颤巍巍地、小心翼翼地…从舒适的藤椅上站了起来!然后,在女儿和两位老闺蜜惊愕的目光中,她竟然尝试着,慢慢地、稳稳地…弯下了腰!手指尖轻松地碰到了自己的脚面!
“哎…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张阿姨直起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又带着狂喜,“不痛了!真嘞不痛了!热乎乎的!舒服!太舒服咯!莲莲!神药!真的是神药啊!”
“嘶…”李太太和赵太太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着张阿姨那灵活自如的动作,听着她中气十足的惊呼,再看看她红润放光的脸色…这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我的!剩下那颗是我的!”李太太反应最快,尖叫一声,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一把抓向木盒里仅剩的那颗“泥丸子”!
“哎!李姐!你慢点!我的颈椎…”赵太太也急了,伸手就想抢。
“别抢!别抢!”王莲赶紧护住盒子,哭笑不得,“就一颗了!赵阿姨,这颗给您!李阿姨您别急,我…我马上想办法再弄!一定弄到!”
赵太太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卖相丑陋的“神药”,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嘴里。片刻之后,她原本因为颈椎压迫而显得有些僵硬、歪斜的脖子,竟然肉眼可见地松弛、挺直了不少!她惊喜地转动着脖子,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的笑容:“松了!松了好多!这…这脑袋也不那么晕了!神!太神了!”
李太太看着两位老姐妹瞬间“康复”的样子,急得直跺脚,拉着王莲的手就不放了:“莲莲!好闺女!你可得帮帮阿姨!阿姨这腿啊…下雨天痛得要命!多少钱!你说!阿姨现在就给你转钱!下一批!下一批一定要给阿姨留两颗!不!五颗!十颗也行!”
小小的茶室包间,瞬间被三位老太太激动狂喜的嚷嚷声填满。什么仪态,什么矜持,在立竿见影、解除多年病痛的神效面前,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莲看着眼前这近乎失控的场面,再看看那个空空如也的旧木盒,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
梅大哥…你这“狗皮膏药”…真嘞要变成金疙瘩咯!
***
几天后,深夜。吴家村,梅运来那间虽然宽敞了不少,但依旧带着浓浓乡土气息的堂屋里。
昏黄的白炽灯泡下,一张老旧但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堆满了东西。
最扎眼的,是桌角那个孤零零的、洗得发白的旧背篼。它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像是对过去窘迫日子的一种无声提醒。
而占据桌子绝大部分面积的,是厚厚的好几沓钞票!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百元大钞!一沓沓整齐地码放着,像一块块诱人的砖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令人心醉神迷的粉色光芒。
梅运来穿着他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汗衫,大马金刀地坐在条凳上。他一只脚踩着条凳的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桌上那一大堆钞票,嘴巴微张,口水都差点流出来。
他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拆着一个快递包裹。包裹里三层外三层,拆开最里面,是一个塞满了泡沫塑料的精致小木盒。木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梅运来用他那沾着泥巴、带着厚茧的手指,笨拙地、极其小心地展开那张纸条。纸条上是王莲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简单的说明:
“梅大哥:
药丸两颗,试吃效果惊天!我妈、赵阿姨当场痊愈,李阿姨急疯了!钱是她们硬塞的‘定金’,一人十万,共三十万汉国币!后续订单已经排到二十颗了!都催着要!钱不是问题,只要药!但…梅大哥,咱们这药效果是逆天,可这卖相…能不能…想办法弄得稍微…嗯…能见人一点?至少别像刚从泥巴里刨出来的呀!求你了!——王莲”
三十万!
定金!
订单排到二十颗!
梅运来看着纸条,又猛地抬头看向桌上那堆成小山的钞票,再低头看看纸条…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那点憨厚的表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晕乎乎的、狂喜到近乎呆滞的神情。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一声脆响!
“哈哈哈!发了!老子真嘞发咯!”他像弹簧一样从条凳上蹦起来,叉着腰,对着空荡荡的堂屋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狗皮膏药咋个了?闻起香!效果好!那就是金疙瘩!是摇钱树!龟儿子李十八!你娃儿硬是有点东西!”
他兴奋地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像一头刚出栏的兴奋公牛。目光扫过那堆钞票,又扫过墙角那个孤零零的旧背篼。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陪伴了他无数个艰难日月的旧背篼,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磨损的竹篾。然后,他转身,抓起桌上厚厚的一沓钞票,掂量了一下那沉甸甸的分量,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把这沓崭新的“金砖”,郑重地、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旧背篼里。
接着是第二沓,第三沓…
昏黄的灯光下,破旧的农家堂屋里,一个穿着汗衫、卷着裤腿的汉子,正咧着嘴,嘿嘿傻笑着,将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不断地塞进那个与他此刻形象格格不入、却又承载着他过往所有艰辛的旧背篼里。
钞票的粉色和背篼的陈旧竹色,在灯光下交织出一种奇异而魔幻的光彩。
“梅氏神丸…”梅运来一边塞钱,一边嘿嘿笑着,用浓重的川音念叨着王莲纸条上最后提到的一个词,越念越觉得顺口,越念眼睛越亮,“嘿嘿…要得!这名头…硬是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