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富贵!
他比上次分红时更加凄惨。那件破皮夹克几乎成了碎布条,挂在枯瘦的身上;头发脏得打绺,遮住了半边青紫肿胀、污秽不堪的脸;唯一能看清的那只眼睛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他浑身散发着恶臭,那条瘸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伤口和污垢。整个人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这一跪,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喧闹的会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比上次更加触目惊心的惨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孩子们吓得躲到了大人身后。这次,连解气的快意都少了,更多的是惊愕和一种“何必当初”的复杂叹息。
王富贵对周围的目光毫无所觉。他用那只勉强能视物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梅运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梅…梅老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喉咙,“梅…财神…饶…饶命…我…我晓得…错了…错得…太狠了…”他艰难地抬起枯枝般、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想指向自己,却无力地垂下。
“报应…报应啊…”他发出绝望的呜咽,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守药圃…我…我鬼迷心窍…想…想偷点…值钱草药…刚…刚摸进去…就…就踩到…野猪夹子…腿…腿断了…爬…爬出来…又…又掉进…烂泥塘…泡了…泡了一夜…呜呜…梅财神…我…我真不敢了…求…求您…给…给条活路…当…当狗都行…”
他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说到最后,只剩下不成调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他挣扎着想磕头,但那断腿让他根本无法完成这个动作,只能徒劳地用额头蹭着冰冷的地面,蹭出一片肮脏的血污,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只有王富贵那不成人声的哀鸣在回荡。村民们看着这个曾经在村里作威作福、如今却连狗都不如的身影,眼神复杂。
梅运来坐在台上,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他看着台下那个气息奄奄、如同烂泥般匍匐的身影,眉头紧锁。厌恶?当然有。但看着一个人被“霉运”彻底碾碎、碾进泥里的惨状,心头那股厌恶也淡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漠然和一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的感慨。
林彩霞微微别过脸,显然对这种过于凄惨的场面感到不适。
梅运来沉默了片刻。整个会场都随着他的沉默而压抑着。王富贵的哀嚎也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濒死般的喘息,那只眼睛死死地望着梅运来,里面只剩下纯粹的、对生存的卑微乞求。
终于,梅运来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滩“烂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遍全场:
“王富贵,”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龟儿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你自己作的。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王富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仿佛都要熄灭。
“不过,”梅运来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看在你姓王,祖坟还在吴家村后山的份上,也看在你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样上…”
王富贵猛地一颤,那只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缕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求生光芒!
“村尾那间放农具的旧库房,空着。”梅运来语气平淡,仿佛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滚过去待着。合作社每天会让人给你送一顿饭,饿不死你。伤,自己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富贵那张因狂喜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瞥了一眼村口方向,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
“给老子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再敢靠近后山药圃、鱼塘、或者合作社任何地方半步…”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一字一句,如同冰锥:
“老子就亲自把你龟儿丢进州城最大的垃圾填埋场!让你烂在里面,跟那些臭垃圾一起发霉发臭!永世不得翻身!听清楚没得?!”
“听…听清楚了!谢…谢谢梅财神…大恩…大德…”王富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涕泪混合着血污糊了满脸,身体却因这最后的“恩典”而彻底脱力,瘫软在地,只剩下微弱的抽搐。
梅运来不再看他,仿佛地上只是一堆碍眼的垃圾,对着旁边两个身强力壮的合作社巡逻队员挥挥手:“拖走。丢库房去。臭死了,莫脏了大家吃饭的地方!”
“是!梅老板!”两个队员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毫不费力地架起瘫软如泥、散发着恶臭的王富贵,在众人沉默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快步朝着村尾方向走去。
戏台下,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由衷的掌声和欢呼!
“梅老板仁义!”
“梅财神心善!”
“活该!报应!”
梅运来站在台上,看着王富贵如同垃圾般被拖走的背影,心中再无波澜。他转过身,对着话筒,脸上重新绽放出豪迈的笑容,声音洪亮地穿透云霄:
“行了!晦气玩意儿扫走了!大家伙儿!端起碗!拿起筷!开席!喝酒!吃肉!庆祝我们的好日子!干杯!”
“干杯——!!!”震天的欢呼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汇成一片,再次响彻吴家村富足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