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个玉瓶,看着林彩霞失魂落魄、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般的侧脸,再看看玻璃窗内依旧毫无起色的梅运来……王莲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让彩霞姐就这么垮掉!不能让梅大哥……就这么……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毫无征兆地在她焦虑混乱的脑海中闪现!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用力抓住了林彩霞冰冷的手!
“彩霞姐!”王莲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打破了走廊的沉寂。她看着林彩霞茫然转过来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希望和活力,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想要驱散阴霾的昂扬:
“彩霞姐!你莫光顾到伤心!我们合作社不能垮!梅大哥的心血不能垮!我们得振作起来!”
林彩霞的眼神依旧空洞,似乎没听进去。
王莲用力晃了晃她的手,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转移注意力的意味:“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州城最大的‘醉仙楼’又在推他们那个啥子‘百年秘酿’!呸!吹得凶!味道寡淡得很!还卖得死贵!”
她顿了顿,看着林彩霞似乎被她的声音吸引,眼神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那个在她脑海中刚刚成型的、带着强烈个人色彩和乡土气息的点子:
“彩霞姐!我有个想法!我们合作社的‘灵雨大米’恁个香!灵气恁个足!我们为啥子不拿它来……来酿酒?!”
“酿酒?”林彩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这个提议,在此刻此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对头!酿酒!”王莲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和一种试图点燃希望的热情,“就用我们最好的灵雨大米!酿出来的酒,肯定香飘十里!灵气比那些啥子‘百年秘酿’足一百倍!到时候我们给它取个响亮的名字——‘灵雨精米酒’!卖给那些有钱人!肯定抢破头!赚大钱!”
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灵雨精米酒”火爆销售的场景,试图用这个宏大的、关乎合作社未来生意的蓝图,来驱散此刻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死亡阴影。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灵雨精米酒’!要得不?”王莲看着林彩霞,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光芒,仿佛在说:彩霞姐,你答应吧,你想想这个,别光顾着伤心了!
然而,她这充满乡土气息、带着点“暴发户”式直白的宏大构想,在这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重症监护区走廊里,在这冰冷的“滴滴”声伴奏下,在这林彩霞失魂落魄、梅运来生死未卜的背景前,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振奋,反而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荒诞的割裂感和反差!
就像一个在葬礼上突然跳起来推销自家新酿米酒的村妇。不合时宜到了极点。
王富贵和另外两个骨干张大了嘴巴,看着突然激动推销“米酒”的王莲,眼神像是见了鬼。连旁边其他几个愁眉苦脸的家属,都忍不住投来怪异的目光。
林彩霞更是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王莲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强装出来的、试图点燃希望的火苗,看着她紧握着自己、试图传递力量却显得无比笨拙的手……还有那个充满了乡土气息和强烈王莲个人色彩的“灵雨精米酒”名字……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荒谬、心酸、无奈和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了林彩霞的心头。荒谬于这个提议的时机和内容,心酸于王莲笨拙却真挚的关心,无奈于现实的残酷,却又被那丝不顾一切想要让她“振作”的心意所触动。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恐惧。
她看着王莲那充满希冀(尽管有些滑稽)的眼神,看着她因为奔跑和焦急而汗湿的鬓角,看着她袖口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泥土……
最终,林彩霞只是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要得。”
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量,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泡。
王莲得到回应,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混杂着泪水和汗水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握紧了林彩霞的手,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肯定。
而林彩霞的目光,则再次越过王莲的肩膀,投向了那片冰冷的玻璃窗。窗内,梅运来依旧毫无生气地躺着,监护仪上的绿线,微弱而缓慢地起伏着。
“灵雨精米酒”……这个名字,带着浓浓的乡土味和王莲式的直白,此刻却像一个荒诞的锚点,将林彩霞从纯粹的绝望深渊里,稍稍拉回了一丝现实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