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第一医院那扇象征着死亡与重生交界的厚重玻璃门,终于被梅运来从里面推开。不再是躺着,而是站着。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也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混不吝神采的眼睛,终于重新亮了起来,如同拨开阴霾的星辰。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身上穿着林彩霞新买的、料子柔软的家居服,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件夹克,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颧骨都显得突出了些,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被雷劈过也打不垮的韧劲儿,却更加清晰地刻在了眉宇间。
“龟儿嘞太阳,晃得老子眼发花!”他嘟囔了一句,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惫懒。
“慢点!脚杆莫要硬撑!”林彩霞立刻紧张地扶住他的胳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娃娃。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憔悴,眼圈还有些微红,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看向梅运来的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珍惜。她身上也换了干净衣服,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后怕,还需要时间来抚平。
“哎呀,彩霞姐,梅大哥又不是纸糊嘞!回家多吃几顿肉就补回来咯!”王莲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带着一股子刻意营造的欢快劲儿。她今天特意穿了件鲜亮的碎花小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活力,与林彩霞的谨慎小心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出院手续和药品,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忙前忙后,眼睛亮晶晶地时不时瞟向梅运来,充满了某种亟待释放的期待。
李二妮则安静地跟在稍后一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裹着厚厚棉套的大号保温桶。她穿着素净的棉布衣裳,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她低着头,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自己手中的保温桶上,偶尔才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一眼梅运来清瘦的背影,眼神复杂,交织着关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还有深深的担忧。当她的目光与林彩霞不经意间扫过来的视线相碰时,又会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保温桶的提手。
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早已等候在门口。坐进宽敞舒适的后座,隔绝了医院那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道,梅运来才长长地、真正放松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车窗外,州城喧嚣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透过车窗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着骨髓深处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冷。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车子驶入吴家村,远远地就看见合作社大院门口围了不少人。车子刚停稳,还没等林彩霞搀扶,梅运来就自己推开车门,有些迫不及待地钻了出去。
“噼里啪啦——!”
一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毫无征兆地炸响!红色的纸屑如同喜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欢迎梅老板出院!”
“梅老板福大命大!”
“合作社有主心骨咯!”
王富贵那大嗓门带头吼了起来,憨厚的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他手里还拿着一挂没点燃的小鞭炮,显然是刚才点炮的“元凶”。周围合作社的骨干和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和如释重负的轻松。有人还在院门口挂上了两条红绸子,简陋却透着浓浓的乡土喜庆。
这场面,让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梅运来,心头猛地一热,眼眶都有些发酸。他咧开嘴,露出久违的、带着点混不吝的笑容,挥了挥手:“搞啥子名堂!老子就是去州城医院睡了几觉,又不是去闯阎王殿!都散了散了!该干啥子干啥子去!富贵,把你那炮仗收起来,莫把幺妹儿些吓到咯!”他故作轻松地笑骂着,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那股暖流更盛。这才是他的根,他的地盘。
林彩霞看着梅运来被众人簇拥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腰杆挺直了,笑容也回来了,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回到阔别多日的小别墅,一股温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窗明几净,茶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瓶新采的、带着露水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将医院里所有的冰冷和绝望都驱散得无影无踪。
“到家咯!”王莲欢呼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动作麻利地去开窗通风。
李二妮则径直捧着保温桶进了厨房。很快,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鸡汤味道就从厨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梅大哥,彩霞姐,你们先坐哈!马上开饭!”李二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温柔柔的。
午饭就在自家餐厅进行。菜色不算丰盛,但都是李二妮和王莲忙活了半天的成果:一大盆热气腾腾、汤色金黄、飘着油花和枸杞红枣的炖鸡汤;一盘清炒带着露水的时蔬;一碟自家腌的、油亮亮的腊肉;还有几样家常小菜。最显眼的是中间一大锅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米香的灵雨米饭。
“来,梅大哥,先喝碗汤!”李二妮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浓香的鸡汤,双手捧着放到梅运来面前。汤里还特意放了两只炖得软烂的鸡腿。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关切。“二妮专门去后山抓的跑山鸡,天不亮就开始炖咯,炖了几个时辰,最补元气咯!你多喝点。”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梅运来看着眼前这碗凝聚着心意的热汤,再看看李二妮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端起碗,深深吸了一口那浓郁的香气,由衷地说:“二妮,辛苦你了。”声音有些低沉。
“不辛苦,不辛苦。”李二妮连忙摆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又飞快地低下头,给林彩霞也盛了一碗,“彩霞姐这些天最辛苦,你也多喝点。”
林彩霞看着李二妮的体贴,又看看梅运来专注喝汤的侧脸,眼神柔和,微笑着接过汤碗:“谢谢二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