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运来如同虚脱般,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按住太阳穴的双手,终于因为力竭而微微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依旧在滚落,但那股要将头颅撕裂的剧痛,随着李十八的闭嘴,如同退潮般,虽然依旧残留着尖锐的余痛,却不再那么令人疯狂。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睁开眼。眼前依旧有些发花,金星乱冒。他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内腑的隐痛。
“运来……你好点没?啊?说话啊!”林彩霞捧着他依旧惨白、布满冷汗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急切地追问。
李二妮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擦眼泪,跌跌撞撞地倒了杯温水,颤抖着递到梅运来唇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梅……梅大哥……喝……喝口水……”
梅运来就着李二妮的手,极其缓慢地抿了一小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舒适感。他闭了闭眼,积攒起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好……好点了……莫……莫怕……”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抚着身边两个几乎被吓掉魂的女人。
他的目光,越过林彩霞的肩膀,再次落到了那个僵立如同石雕、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无尽恐惧和悔恨的王莲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择人而噬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王莲几乎喘不过气,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梅运来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梅运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积攒着每一分力气。那该死的头痛余波还在冲击着他的神经,李十八那憋屈的哼哼唧唧也还在识海深处如同背景噪音般烦人。他需要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王莲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虚弱和冰冷:
“王莲……”
王莲猛地一哆嗦,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惊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梅……梅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
梅运来疲惫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忏悔。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让林彩霞和李二妮的心又揪紧了。
“……酒……”梅运来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你嘞‘灵雨精米酒’……名字……土……”
王莲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羞愧地低下头。
“……但是……”梅运来话锋一转,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想法……要得……”
王莲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梅大哥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梅运来没理会她的反应,他的手指依旧按在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仿佛在接收着某种来自“内部”的讯息。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忍受着某种不适,又像是在努力分辨着什么。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王莲,看向某个虚空,一字一顿,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复述道:
“……光……有米……不够……”
“……要……加料……”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对抗着识海深处某个暴躁声音的干扰(“对头!加料!加灵泉水!你个龟儿子快说!”),眉头痛苦地蹙紧,额角青筋又跳了一下。
“……加……灵……泉……水……”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餐厅里。
“灵泉水?”王莲彻底懵了,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什么灵泉水?哪里来的灵泉水?怎么加?
林彩霞和李二妮也面面相觑,眼中同样充满了不解。梅运来刚醒,怎么会突然提到什么“灵泉水”?还和酿酒有关?
梅运来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不再看王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深深地陷进椅背里,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他抬起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无力地挥了挥,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莫……莫问了……等我……缓过劲来……再说……”
“……现在……滚出去……让老子……清静……清静……”
最后一个字落下,餐厅里只剩下梅运来粗重压抑的喘息声。王莲如同得到了特赦令,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再也不敢多待一秒钟,捂着脸,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餐厅,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三个心思各异、却都笼罩在巨大阴影下的人。
林彩霞看着梅运来惨白疲惫的脸,心疼地为他擦去额角的冷汗。李二妮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动作轻得像羽毛。而那三个字——“灵泉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王莲惊恐未定的心里,激起了层层疑惑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