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楔子·雪夜漕论(2/2)

“这孩子……烧糊涂了?”沈老实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漕运?那不是官老爷们管的事吗?他一个娃子,咋知道这些?”

李氏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儿子。她听不懂那些话,却听出了儿子语气里的急,那是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沉重,像压在心头的石头。她轻轻拍着沈砚之的背,像哄婴儿那样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好了好了,不难受了,娘在呢……”

沈砚之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梦里。他的意识,正漂浮在另一个时空的典籍里——那些泛黄的《宋史·食货志》《漕运考》在眼前一页页翻过,江南的粮船在运河里堵成了长龙,官差们在码头敲诈勒索,粮商们在船舱里偷换砂石……那些数字,那些弊端,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要改……必须改……”他的小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让粮走得顺些……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些……”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涩,像被风雪掐断了喉咙。说完,他便又沉沉睡去,呼吸却似乎平稳了些。

李氏看着儿子烧得发白的小脸,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事。那天她带着沈砚之去镇上赶集,路过码头,正撞见官差打骂一个运粮的老汉。那老汉哭着说“粮食被克扣了,交不上差要杀头”,沈砚之当时就攥紧了她的衣角,小声说:“娘,他们不该这样。”

那时她只当是孩子的童言,没放在心上。可现在听着儿子梦里的呓语,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心里装着的,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沈老实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他没读过书,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开封府的城门,“漕运”两个字,他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说是“把江南的粮食运到京城,供官老爷们吃”。可儿子刚才说的“耗损三成”,他却懂——就像他种的麦子,从地里收到家里,要被虫咬、被鼠偷,最后能进仓的,十成里能剩下七成,就谢天谢地了。

“他娘,”沈老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咱儿子……说的那些,是不是……能让种地的人,少受点罪?”

李氏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点了点头:“不管能不能,咱儿子心里,是想着旁人的。”

那一晚,风雪没停。李氏就那么抱着沈砚之,靠在冰冷的墙角,一夜未眠。沈老实则守在灶门前,把那半截湿柴一点点掰碎,借着微弱的火星,试图为妻儿挡一点风。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之的烧终于退了些。他睁开眼,看着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冻得发紫的嘴唇,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娘,冷。”

李氏泪如雨下,却笑着摇头:“不冷,娘抱着你,暖和。”

沈砚之没再说话,只是往母亲怀里缩了缩。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梦话,却清楚地记得梦里那些关于漕运的画面,记得那些在寒风里发抖的粮船,记得那些被克扣粮食后绝望的脸。那些画面,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很多年后,当沈砚之站在金銮殿上,手持《漕运改良疏》,向仁宗陈述“分段设仓、定额水脚”之策时,他总会想起那个雪夜。想起母亲用体温为他暖身的温度,想起父亲蹲在灶门前那声沉重的叹息,想起自己在高烧中喊出的那句“百姓的血汗啊”。

他知道,自己后来走过的每一步,从沈家村的茅檐到汴京的朝堂,从寒门学子到一品宰相,都源于那个雪夜埋下的种子——为官,当护民。护那些在风雪里挣扎的人,护那些在苛政下喘息的人,护着这天下,不再有第二个沈家村的寒夜,不再有第二个在风雪里无柴取暖的母亲。

而那夜他呢喃的“漕运分段可行”,终将在二十年后,成为他亲手推行的国策,让江南的粮船畅通无阻,让运河两岸的百姓,终于能在冬天,喝上一碗热姜汤。

@流岚小说网 . www.liul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