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抚过那陌生的笔迹。笔画清劲,却在转折处带着体贴,不像府里先生那般板正,也不像哥哥长柏的字那样端肃,更不是梁晗那些花里胡哨的应酬体。这字里有风骨,还有种……说不出的懂。
“画春,你捡到时,周围有旁人吗?”她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画春想了想:“河对岸书院的窗边,好像坐着个穿青衫的书生,离得远,看不清模样。”
墨兰的心猛地一跳。青衫书生?她想起县试时那个抱着《算经》的少年,想起他说“炭税取价之十”时清亮的眼睛。会是他吗?
夜里,墨兰把诗笺压在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八个字在脑海里打转,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不必怕,总会有人懂你。她起身点了灯,铺开宣纸,试着模仿那笔迹。可写来写去,总少了那份从容的底气。
“幽谷岂甘尘……”她轻声念着,忽然红了眼眶。在盛府,她是庶女,母亲林噙霜总教她“藏锋”“示弱”,仿佛她生来就该低人一等。连写诗,都要想着“未敢争春艳”。可这人却说,兰草不甘蒙尘。
他是谁?他怎么知道,她心里藏着的那点不甘?
窗外的月光,像笺上未干的墨迹,洒在宣纸上。墨兰写了又画,画了又写,直到天快亮才朦胧睡去。梦里,她站在河边,看见对岸的青衫书生正临窗读书,风掀起他的书页,露出里面夹着的兰草——原来,清风真的识得兰香。
次日,沈砚之依旧坐在临岸的窗下。案头的砚台里,墨汁泛着轻波,像藏着昨夜的月光。他知道那诗笺定会送到她手上,也知道那两句诗会在她心里掀起怎样的涟漪。
他没想着要回应什么,只是觉得,那株在幽谷里悄然吐香的兰,该被人看见她的风骨。就像当年在雪夜里,他觉得那些关于漕运的话,总得有人说出来一样。
河面上,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沈砚之低头,继续读他的《农桑辑要》,只是嘴角,悄悄扬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而河西的阁楼里,墨兰对着那诗笺,终于写下了新的句子。这一次,她没再写“怕俗人眸”,只写:“静待清风至,不负岁华深。”
字迹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