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赃俱获,钱老七哑口无言。书吏按着规矩算账:“申报损耗三十石,实际只丢了两石(还是您自己藏起来的),误差超两倍,罚双倍保费——您这趟运费是二十两,保费原本四两,现在罚八两。”
“什么?八两!”钱老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就要骂,却被通判冷冷打断:“您要是不服,咱们就去济南府衙对对账,看看您藏的米到底卖给了谁。”
这话戳中了钱老七的软肋。他藏的米是要偷偷卖给粮贩子的,真闹到官府,可不是罚钱这么简单。他只能咬着牙掏出八两银子,心疼得直拍大腿:“这破规矩!真是要了我的老命!”
周围的船户看得清楚,心里都打起了算盘:钱老七报那么狠,结果被罚得掉眼泪;王老五老实报,反倒没事——看来这新规矩是来真的。
第二个月,报损耗的单子就靠谱多了。去德州的张大头报“损耗八石”,实际丢了七石,误差不足一成,领了张合格凭证;去青州的李三娘更精,算着船龄、水情,报“六石”,最后只少了五石,书吏笑着给她盖了个“优秀”的红章。
钱老七吃了亏,也学乖了。他第二次报的是“损耗八石”,一路小心翼翼,连篷布都检查了三遍,到岸时只丢了七石五斗。书吏算完账,递给他一张凭证:“误差半石,合格。”钱老七捏着凭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活了大半辈子,竟被个年轻侍郎的新规矩治得服服帖帖。
两个月后,沈砚之拿着京东路的漕运账册进宫时,册子里的数字漂亮得惊人:船户自报的损耗与实际损耗,平均误差不足一成,比往年靠官吏核查时的“三成误差”好了太多。更让人意外的是,漕运效率也快了——船户们怕耽误了回程拿奖励,都卯着劲赶路,以往要走二十天的水路,如今十五天就能到。
仁宗翻着账册,忽然指着钱老七的名字笑:“这个钱老七,从三成降到半成,倒是进步快。”
“他被罚了一次,就知道这规矩碰不得。”沈砚之解释道,“其实船户们心里都有杆秤,知道正常损耗该多少,只是以前没规矩管着,才敢胡来。如今‘多报罚、少报奖’,他们自己就把秤校准了。”
仁宗合上账册,望着窗外的漕运码头方向,眼里满是笑意:“你这法子,比派十个御史盯着还管用。让百姓自己管自己,才是真的省心。”他提笔在账册上批了“推广全国”四个大字,“告诉船户们,好好跑船,朝廷不亏待人。”
沈砚之捧着朱批走出宫门时,正赶上王老五带着几个船户来谢恩。他们手里捧着袋新米,说是用第一笔“奖励”买的。
“沈大人,这米您尝尝!”王老五笑得满脸褶子,“如今跑船踏实,不用再琢磨怎么藏粮,夜里都睡得香!”
沈砚之接过米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米粒,忽然想起钱老七拍着大腿骂人的样子,又想起王老五拿到合格凭证时的憨笑。他知道,这“漕运自报制”能成,靠的不是官府的严苛,而是摸准了人心——船户们要的不过是个“公道”,是如实干活能得实在好处,是耍奸猾会受真惩罚。
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与米香。沈砚之望着远处穿梭的漕船,忽然觉得,这天下的事,其实都像漕运的损耗一样,与其死死盯着防着,不如给个明白的规矩,让百姓自己去算——算清楚了得失,人心自会归正,日子自会踏实。
就像此刻码头上传来的号子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亮,都透着股心明眼亮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