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宣旨的内侍踩着青石板走进小院，尖细的嗓音在秋阳里荡开：“林氏接旨——”

林噙霜正蹲在廊下翻晒稻种，闻言慌忙起身，手还沾着泥土就想跪下，被内侍身边的小太监扶住了。明黄的诰命卷轴在她眼前展开，内侍慢悠悠地念着，当“特封七品安人”几个字落进耳里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这……这是……”她盯着那卷轴上的朱印，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触到那冰凉的明黄缎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咱家可是在御前听着陛下金口玉言的。”内侍收起卷轴，递到她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沈侍郎在朝堂上为您据理力争，说您教养女儿有功，助他安心公务。陛下念及沈大人在扬州的功绩，又怜您一片慈母心，才破了这例呢。”

林噙霜捧着诰命，指腹一遍遍抚过“安人”二字，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得了糖却不敢信的孩子：“我这样的人……也能得朝廷的封诰？”

内侍看着她鬓角的白发、指节上的薄茧，想起沈侍郎在殿上那句“礼法若不能体恤人情，便是死法”，心里也叹了口气。他见过太多勋贵家的诰命夫人，却少有像这样，捧着卷轴哭得如此真切的。

“陛下既有恩旨，您就安心受着吧。”内侍抬手虚扶了一把，“往后在盛府，也算是有个体面了。”说罢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渐远，只留林噙霜抱着诰命，在廊下哭得不能自已，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身上，照得那明黄的卷轴愈发耀眼。

林噙霜抱着诰命，泪水打湿了卷轴，却舍不得放手。她想起墨兰出嫁时，自己偷偷塞给她的银钗，说“到了沈家，要懂事，别让人轻看”；想起墨兰寄信来说“沈郎待我极好”时，自己夜里偷偷抹的眼泪。如今，她有了“安人”的封号，墨兰在沈家，在那些贵妇面前，再也不会因“妾室之女”而被轻贱了。

“我的墨儿……”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满心的感激与酸楚。

京城的沈府，墨兰正站在廊下，望着户部的方向。沈砚之回来时，见她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母亲刚派人送来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墨儿，娘也有体面了。”

“委屈你了。”沈砚之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他知道，这场风波里，墨兰承受了多少非议——有人说她“撺掇夫君为妾母请封，不孝”，有人说她“想压嫡母一头，心机重”。

墨兰摇摇头，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却很轻快：“不委屈。我娘说，这诰命上的字，比她这辈子戴过的所有珠钗都亮。”她抬头看他，眼里的泪光映着晚霞，“你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却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沈砚之笑了，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往后，这片天会更稳。”

他知道，这场请封风波不会轻易过去，御史的弹劾、士族的议论，还会持续一阵子。但他不后悔——墨兰的软肋，就是他的软肋；她母亲的体面，就是他该守护的体面。就像母亲李氏说的“夫妻过日子，要互相护着”，他护着她，她才会安心陪他走下去，陪他看运河的船、江南的稻，看这天下百姓都能过上有体面的日子。

夜里，墨兰把母亲绣的“稻穗图”挂在书房。沈砚之看着图上饱满的稻粒，忽然笑道：“往后户部推广新稻种，或许该请林安人来做个‘农桑顾问’。”

墨兰被他逗笑，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却笑得比星光还亮。她知道，往后的路或许依旧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再大的浪，也能稳稳地接住。而那份破例的封诰，就像一粒饱满的种子，落在她和母亲的生命里，长出了名为“体面”与“安稳”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