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您歇口气,别气坏了身子。”房妈妈端着温茶上前,轻声劝道。老太太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烟杆上的包浆,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怅然与愤懑:“我气的不是她得封诰命,是气这世事不公。当年我何等看重沈砚之,那般正直磊落、有担当的儿郎,本是我明丫头的良配最佳人选,谁知……”她话没说完,重重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痛惜,“明丫头那般好,通透、稳重、识大体,却偏偏没这等福气。反倒让墨兰占了便宜,连带她那心思不正的娘也跟着沾光,得了这不该得的体面。”
房妈妈低声道:“老太太,这都是命数。沈侍郎虽是好,可墨兰姑娘……也算是嫁得其所。林小娘得了诰命,终究是沾了沈侍郎的光,陛下看的也是沈侍郎的面子。”
“面子?”老太太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陛下给的是沈砚之的面子,可这诰命文书上写的是‘教女有功’,岂不是笑话?她林噙霜教出的女儿,只会用些阴私手段攀附权贵,这也配叫‘有功’?”她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去告诉王氏,规矩不能乱。林氏既得封诰,份例可以提一级,宴席也给她设个座,免得外人说咱们盛府小气。但她终究是妾,见了主母该行的礼,半分不能少。另外,给林氏送一疋石青杭绸,提醒她安分守己,别以为得了个诰命就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当年是怎么进的盛府大门!”
此时,盛长柏刚从衙门回来,官服还没换下,海氏就迎了上来,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夫君,你可听说了?府里出了天大的事——林小娘,她竟得了朝廷的诰命!”
盛长柏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刚卸下朝服的手顿在半空,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你说什么?这话可不能乱讲!她一个妾室,按律绝无得封之理,莫不是传错了?”
“千真万确!”海氏攥着他的胳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宫里的太监都亲自送文书来了,说是沈侍郎在朝堂上力保,陛下亲批的,还夸林小娘‘教女有功’。夫君,这、这也太不合体统了!娘本就瞧不上林小娘,如今得知此事,怕是要气晕过去!”
盛长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敬重沈砚之的为人,知晓他是难得的忠臣良将,可此番举动,实在让他费解甚至不悦——沈侍郎此举,固然是为墨兰撑脸面,可未免太过张扬,不仅破了朝廷规矩,更让盛府内宅陷入两难境地。他身为盛家长子,既看重朝廷礼法,又忧心母亲的身子,更顾虑盛府的名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夫君,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先去看看娘?”海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她心里也乱得很:林小娘得诰命,于理不合,可毕竟是陛下亲批、沈侍郎力保,若是处置不当,不仅会惹得母亲更气,说不定还会得罪沈家,给盛府招来祸事。
盛长柏睁开眼,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沉稳,沉声道:“慌什么?母亲那边自然要去劝,但不是现在。她此刻正在气头上,咱们过去,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反倒容易被迁怒。”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此事的关键,在于沈侍郎的态度和陛下的旨意。既然是陛下亲批,咱们便不能明着反对,否则就是抗旨不尊。但规矩也不能乱,林氏终究是妾,绝不能因为得了个诰命,就忘了自己的身份,爬到主母头上作威作福。”
海氏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夫君说得是。那咱们先去老太太院里问问意思?老太太向来通透,定有主张。”
盛长柏颔首:“正该如此。老太太经历的事多,看得也远,听听她的意思,再做打算不迟。”
前院书房里,盛紘对着诰命文书,脸色铁青。管家低声道:“外面都在传,说咱们盛府妾室得诰命……”盛紘猛地拍桌:“混账!”可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沈侍郎势大,盛府得罪不起。他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备份厚礼,送到林小娘院里,就说恭喜她得此殊荣。”
而林噙霜的院里,此刻却是一片喜庆。她穿着新做的衣裳,手里捧着诰命文书,脸上笑开了花。墨兰虽没回府,却派了人送来名贵补品和绸缎,言语间满是恭敬。周雪娘奉承道:“小娘这下可扬眉吐气了,连大夫人都得给您几分面子。”林噙霜抚摸着诰命上的字迹,眼里闪着得意的光,嘴上却道:“这还得多亏了墨兰和沈侍郎。”可她看向窗外的目光,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盛府的水太深,老太太向来不喜欢她,王氏又恨她入骨,她不能掉以轻心。
整个盛府,因这道诰命,气氛变得微妙至极。王氏的妒火、盛紘的权衡、老太太的痛惜与不屑、长柏夫妇的凝重与考量、如兰的愤怒、明兰的隐忍、林噙霜的得意与警惕,缠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秋风穿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也预示着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