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黑气仿佛有了生命,在塔顶逼仄的空间里盘旋一圈,无声无息地缠上了谢扶光的手腕,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萧无咎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谢扶光摇摇头,目光死死盯在塔心那尊本该供奉佛骨舍利的宝龛上。
雨夜的慈恩寺万籁俱寂,只有塔外风雨声与檐角铜铃的脆响交织。
两人一路避开巡夜的武僧,身法轻如鬼魅,终于登上了这座轻易不许人踏足的佛顶舍利塔第七层。
这里是长安城的至高点之一,却也是被遗忘的角落,积着厚厚的尘埃。
宝龛并未上锁,但入手沉重。
萧无咎上前,与谢扶光合力推开。
没有佛光普照,没有圣物显现。
龛内,静静躺着一口尺长的黑檀木小棺。
棺身被朱砂符箓缠得密不透风,像是在镇压着什么绝世凶物。
而在所有符箓的交汇中心,赫然嵌着半块玄铁令牌。
那熟悉的雕花与断口,让萧无咎呼吸一滞。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半令牌,两相靠近,“咔”的一声轻响,竟是完美契合,合成了一块完整的“织魂令”。
谢扶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便是萧无咎告诉她的,唯一能找到谢家灭门真相的线索。
她的指尖触上冰冷的棺盖,正欲发力。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的佛号自身后响起,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两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灯影摇曳中,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扫塔尼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楼梯口,她白发苍苍,脸上布满沟壑,手中的扫帚轻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此棺不开则罢,一开,便是血洗长安的号角。”
萧无咎横身挡在谢扶光面前,手已按在剑柄上。
那老尼却看也未看他,浑浊的目光穿过他,落在谢扶光的脸上。
她缓缓掀开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与谢扶光有着七分相似、却被岁月侵蚀得满是沧桑的面容。
“孩子,我是你姑母,沈青璃。”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二十年前,我替你母亲赴死,就是为了保下你这一条生路。”
谢扶光如遭雷击。
姑母?
那个早在二十年前就与母亲一同葬身火海的沈家二小姐?
沈青璃的眼泪夺眶而出:“当年,沈贵妃还未站稳脚跟,她联合了国师的前身与兵部一位高官,偷学了禁术‘织魂术’,炼制‘弑君傀儡’。他们让先帝在梦中惊厥暴毙,再将所有罪责嫁祸给手握兵权、功高震主的谢家!”
“而真正为他们主持那场肮脏仪式的,是如今陛下身边最不起眼的大太监——刘九渊!”沈青璃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出身卑贱,却不知从何处习得了早已失传的‘逆织魂法’,能将活人魂魄生生剥离,制成言听计从的人傀!”
她哽咽着,几乎喘不过气:“你母亲发现阴谋时为时已晚,她在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将尚在襁褓的你塞进一尊陪葬的陶俑里,托付给了萧无咎的乳母……她算准了,只有那个最不受宠的皇子,才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才能让你活下去。”
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扎进谢扶光的心里。
可她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只是那双握紧的拳,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血肉模糊。
“人都死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让鬼来说真话。”
话音未落,她从背后木箱中取出一具断了手臂的仕女傀儡,毫不犹豫地将它按在棺盖之上。
随即,她咬破指尖,将鲜血抹在织魂令的缝隙处。
“以我谢氏血脉,启二十年沉冤!”
棺盖“砰”地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尸骨,也没有凶物,只有一座缩小版的谢家祖祠模型。
祠堂内,十三个牌位静立,其中十二个已漆面剥落,字迹模糊。
唯独正中那个刻着“谢明夷”三字的牌位——她父亲的名字,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谢扶光眼中煞气一闪,十指翻飞如电。
那断臂仕女傀儡在她操纵下,化作一道残影,跃入小小的祠堂模型之中。
无数根看不见的银丝从傀儡体内射出,瞬间穿插于模型的梁柱之间,一个诡谲复杂的“织忆回溯阵”刹那构成。
空气发出一声颤鸣,祠堂模型上空光影扭曲,一幕幻象浮现。
那是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一道身穿龙袍的高大身影,亲手将一把尖刀刺入一个被捆绑之人的心口。
他背对众人,声音却低沉而熟悉,仿佛带着九重天之上的威严与冷酷。
“织魂之力,不容于世。谢家,亦然。”
影像戛然而止。
谢扶光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漂亮的杏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她缓缓合上棺盖,锁链自动缠绕扣紧。
转身,望向塔外灯火辉煌的长安城,皇宫的方向一片巍峨的黑暗。
良久,她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我就让这皇宫,变成这世上最大的傀儡戏台。”
夜风裹挟着寒雨吹入塔中,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挣脱所有束缚、浴血重生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