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头倒是长进了,还知道用北境的‘追魂粉’。”
他并未急着打开,反而随手将蜡丸扔进身旁一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油锅里。
那锅中翻滚的,是气味腥甜的尸油。
蜡丸瞬间融化,信纸却未被点燃,反而在滚油中缓缓舒展。
借着蒸腾而上的滚滚热气,那本应写满字的信纸上,竟浮现出一幅肉眼无法看见的、繁复诡谲的虚影地图……正是深埋于敦煌地底,那座完整的归影阵图。
苏挽云的密信,明为求助,实为传图,本身就是一重陷阱。
柳三更看着那阵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们以为把她供进宗庙,就能安抚亡魂,偿还旧债?天真。这不是安抚,这是在给她送请帖,催她上路。”
他侧过头,对身后一个影子般的哑童吩咐:“哑蝉,去,扮成驿卒,把这包‘引路沙’,洒进皇陵的水渠源头。”
他递过去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的,是混杂了谢扶光旧衣碎屑的敦煌沙土。
三日后,皇陵周遭村落,接连有人离奇失踪。
失踪者皆在夜里消失,家中门窗完好,不见任何打斗痕迹。
有胆大的村民说,半夜曾见一顶纸糊的八抬大轿在村中巡游,轿旁飘着惨白的灯笼,而那些抬轿的轿夫,竟都没有头颅。
“纸新娘收人”的流言,一夜之间传遍四野。
萧无咎接到密报,亲自赶赴现场。
在一户失踪者家的床底,他发现了一枚被遗落的小东西……一截拇指大小的木节,上面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看到那木节的瞬间,萧无咎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这木节的样式、大小,与谢扶光那具从不离身的傀儡人偶所缺失的那一截小指,分毫不差。
他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强令封锁消息,对外宣称山匪作乱。
同时,他派苏挽云用最隐秘的方式,去联络那个亦正亦邪的鬼市之主。
就在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御书房书案上,那枚他随身携带的“血丝梭”,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自行旋转起来,最终,梭尖稳稳地指向了遥远的西北。
同一时间,敦煌。
风沙漫天的地下石窟,一座巨大的阵法正发出幽微的光芒。
谢扶光盘膝坐于阵心,神情专注地将最后一根闪烁着生命微光的“活丝”,缓缓嵌入面前一具半尺高的人形傀儡的脊柱之中。
那傀儡的五官容貌,竟是她自己的翻版。
当活丝完全没入的刹那,微型傀儡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
空洞的木眼中,似乎有了一丝神采。
它张开嘴,发出的,却是谢扶光清冷而真实的嗓音,带着一丝金石之气:
“我,不是来成婚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地底世界那永不停歇的沉闷鼓声,戛然而止。
千里之外的皇陵地宫,崔明礼正带着心腹,对着那面诡异的铜鼓作法。
突然,那面铜鼓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裂!
无数锋利的铜片如暴雨梨花般四射,崔明礼躲闪不及,胸膛被数片洞穿。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一块最大的铜鼓碎片翻滚着落在他面前。
碎片内壁上,赫然刻着一行他从未见过的、龙飞凤舞的狂草。
那字迹,杀气凛然。
“谢氏不嫁人间帝,只娶山河骨作礼。”
敦煌城外,随着地底鼓声的消失,肆虐了数日的狂风也诡异地停歇了。
沙丘之上,万籁俱寂,一轮血色残月高悬天际,将清冷的辉光洒向沉睡的古城。
那声音停了。
但一场更庞大、更无声的仪式,才刚刚拉开帷幕。
沙丘,在黑暗中开始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