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敦煌。
那漫天的风沙,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缓慢地流动、重塑。
曾经的村落、驿站、古道,都在这无声的沙之吐息中,被抹去了原有的痕迹。
整片广袤的沙漠,仿佛变成了一幅活着的、不断变化的地图。
那些失踪的村民,此刻正静静地站立在沙丘之间。
他们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壳,肌肤呈现出陶土般的灰白色。
双目紧闭,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陶俑。
他们,正是那传言中的“无头轿夫”。
并非真的没有头颅,而是他们的魂魄,已被抽离,成了真正的行尸走肉——“沙傀”。
他们是“归影阵”最外围的基石,是那“万偶”的一部分。
地底石窟中,谢扶光依旧盘坐于阵心。
她面前那具与她容貌一致的微型傀儡,此刻正悬浮于半空,一双木眼中闪烁着幽光,仿佛两颗微缩的星辰。
它就是谢扶光延伸在外的“眼睛”与“手”。
通过它,谢扶光能清晰地“看”到沙漠上每一粒沙的流动,能“感知”到每一具沙傀的位置。
她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马蹄声,不止一拨。
一拨沉稳而决绝,带着天潢贵胄的凛然之气,正向此地疾驰。
另一拨阴冷而诡谲,如同潜伏在沙底的毒蝎,悄然逼近。
傀儡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与柳三更如出一辙的、讥诮的弧度。
它再次张开嘴,发出的依旧是谢扶光清冷的声音,但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都来了。”
“也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话音落定,傀儡小小的手掌凌空一握。
千里之外,通往敦煌的官道上,萧无咎乘坐的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陛下,前面……路没了。”驾车的禁军统领声音干涩。
萧无咎掀开车帘,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本应笔直延伸的道路,竟被一座凭空出现的巨大沙丘横亘截断。
沙丘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卧在天地之间,散发着亘古而荒凉的气息。
而在那沙丘之顶,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迎着猎猎狂风,悄然伫立。
即便是隔着遥远的距离,萧无咎也一眼认出,那身形,正是他日思夜想,刻骨铭心之人。
谢扶光。
或者说,是她的一个“投影”。
同一时间,在另一条隐蔽的小路上,柳三更也停下了脚步。
他嗅了嗅空气中陡然浓郁起来的沙土气息,脸上非但没有惊惧,反而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她知道我们来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在布阵迎客。”
哑蝉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
“不用看了。”柳三更按住罗盘,“在这片地界,她就是方向。”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座突兀出现的沙丘,眼神阴冷如冰。
“游戏,开始了。”
沙丘之顶,那道身影缓缓抬起手,指向天空。
刹那间,天际那轮血月的光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轰然贯下,正中沙丘。
整座沙丘,在一瞬间亮如白昼。
无数古老而繁复的符文,在沙丘表面流淌、闪现,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巨大阵图。
那被抹平的村落,那改道的河流,那消失的古道,赫然都是这阵图的一部分!
以天地为符纸,以山河为笔墨。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幕,就此拉开。
而所有踏入这片土地的人,无论帝王还是枭雄,都已身在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