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魂一族镇压百年的怨气……一旦失控……”他不敢再说下去。
这位一向淡然的钦天监少监,此刻决定彻底袖手旁观。
这不是人力可以干预的,他只能做一个见证者。
太庙之中,陈砚之身着前朝亲王服饰,状若疯魔。
他面前的法阵中央,苏婉儿被缚于石柱,而他自己,则以心头血为引,念动着古老的咒文。
“醒来吧!为这个窃国之朝带来终结的怨龙!”
大地剧烈震动,无数黑色的怨气从地底喷涌而出,汇聚成一条狰狞的巨龙形态,龙目猩红,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憎恨。
就在这时,谢扶光与萧无咎并肩踏入太庙。
“谢扶光!你终于来了!”陈砚之看到她,癫狂大笑,“你不是号称最强的织魂传人吗?来啊!用你的傀儡,来囚禁这条由你的先祖亲手‘喂养’大的怨龙啊!让我看看,是你囚魂的线硬,还是它积累百年的怨气更强!”
他期待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傀儡大战,期待着谢扶光在绝望中被反噬。
然而,谢扶光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咆哮的怨龙。
她从怀中拿出的,不是那些封印着凶煞的仕女、将军傀儡,而是一只最普通的、未曾织入任何魂魄的素身木偶。
她甚至没有拿出灵丝。
“陈砚之,你错了。”谢扶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场间每个人的耳中,“织魂一族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囚禁。”
她迎着那足以撕裂魂魄的怨气,一步步走向怨龙。
“先祖们错了,我也错了。线,不该是牢笼,更不该是枷锁。”
她抬起手,指尖溢出柔和而非锋锐的灵光。
那光芒如丝如缕,却并未织向怨龙,而是在空中轻轻拨动,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你们的恨,我听到了。你们的冤,我看到了。”她看着怨龙的眼睛,那是由无数双痛苦的眼睛组成的集合体。
“但禁锢你们的,从来不是织魂的丝线,而是你们自己不肯放下的执念。复仇的轮回,永无止境。你们被当做工具,如今,又想成为新的工具吗?”
她的声音,通过那奇妙的灵力波动,直接传入了组成怨龙的每一个魂魄深处。
怨龙狂暴的动作,第一次停滞了。
“线,也可以是桥梁,是引路之灯。”谢扶光掌心的素身木偶,忽然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我无法给予你们解脱,因为解脱,从来都是自己的选择。我能做的,是为你们斩断这最后的、名为‘仇恨’的提线。”
她屈指一弹。
“铮……”
一声清脆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断裂声响起。
不是物理的断裂,而是道的崩塌与重塑。
束缚着所有怨魂与这片土地的因果之线,被她以全新的“织魂之道”……【解缚】,彻底斩断。
咆哮的怨龙僵在空中,猩红的龙目中,无尽的疯狂与憎恨,竟开始一点点褪去,化为了然的悲戚,最终归于平静。
庞大的龙身,如烟尘般寸寸消散,化作无数光点,一些飘向远方,一些归于虚无。
它们,被解放了。
“不……不可能!”陈砚之看着自己最大的倚仗烟消云散,信仰彻底崩塌。
他用尽一切换来的,不是复仇的狂焰,而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他噗地喷出一口鲜血,颓然倒地。
全场死寂。
萧无咎看着那个站在太庙中央,沐浴在魂魄消散时留下的点点荧光中的女子,心中震撼无以言表。
她没有使用任何一个傀儡,却完成了织魂一族历史上最伟大的壮举。
这时,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是那个曾想拜谢扶光为师的少女柳青枝。
她没有看溃败的陈砚之,也没有看旁边的皇子,只是痴痴地望着谢扶光,眼含热泪,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明白了,真正的“断线”,不是斩断傀儡的线,而是斩断人心的线。
阳光即将刺破黎明。
谢扶光感受着体内血海深仇的枷锁,随着那条怨龙的消散,一同化为乌有。
她不再是织魂一族的复仇者,也不再是那个唯利是图的傀儡师。
她是谢扶光。只是谢扶光。
她转过身,看向走来的萧无咎,迎着第一缕晨光。
线断那天,她笑了。
那是一个褪去所有冰冷伪装,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灿若扶光,明媚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