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衙役指着裴明远的鼻子厉声喝骂:“大胆刁民!竟敢在府衙门口贩卖妖物,我看你是活腻了!”
所有人都以为裴明远会吓得跪地求饶。
可他却站得笔直,任由木屑沾满衣襟,不动如山。
他没有看衙役,而是环视着越聚越多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朗声问道:“官爷,敢问这木头,它会说话吗?它会自己走路吗?它若都不会,为何要说我卖的是妖物?!”
声音在府衙高大的石狮子前回荡,振聋发聩。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是啊,一个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木头疙瘩,怎么就成了妖物?
那昨日被抓走的柳青枝他们,教人读书识字,教人别信鬼神,又怎么成了妖邪?
一股无声的质问,在每个人的心头蔓延。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悄然现身,正是苏婉儿。
她趁着衙役的注意力都在裴明远身上,迅速挤到柳青枝戏班的一个成员身边,将一本薄薄的书册塞进对方怀里。
“这是我从太医院偷出的《脉魂录》残卷,快拿去给柳姑娘。”她语速极快地低语,“里面有关于‘心火灼识’的医家解释,告诉她,印成小册子,发给百姓。让他们知道,那场所谓的‘断线’,不是什么神迹妖术,只是人被压抑久了,一口气冲了心脉,自己醒过来了!”
说完,她便拉低头巾,毫不留恋地隐入另一条巷子。
她不再是太医,也不再是谁的附庸。
她不属于任何一方,只忠于她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名为“真相”的光。
当夜,礼部郎中韩崇礼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正为白天抓的人太多、牢房不够用而烦躁。
一阵夜风吹过,烛火猛地一晃。
他抬头,却见窗户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案头那份他视若珍宝的圣谕,竟已被利器划得支离破碎!
而在那破碎的明黄绸缎上,一行淋漓的朱砂大字,如血泪般触目惊心:
“民不愿跪,尔岂能强按其头?”
韩崇礼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钦天监的观星台上,陆九渊负手而立,遥望着城南星星点点的灯火,那里,是自发点亮灯笼守护在“断线塾”外的百姓。
一个弟子悄然出现在他身后,躬身道:“大人,事情办妥了。”
陆九渊“嗯”了一声,淡淡道:“这一次,我不算干预,我只是……没拦住那阵风。”
归灵阁内,火焰熊熊。
谢扶光正将一本本珍贵的织魂族典籍投入火盆。
那些足以让世间所有方士术士疯狂的秘术,此刻正化为飞灰。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元寂禅师拄着锡杖,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轻叹一声:“谢施主,你这是真要斩尽根源,让织魂一脉,就此断绝吗?”
火光映在谢扶光的脸上,她的神情平静得可怕。
她摇了摇头,从旁边拿起一罐新墨,将火盆里的书灰小心翼翼地拨了进去。
“不,大师,我不是要斩断它。”
她用墨杵缓缓研磨,让那些承载着先祖智慧与诅咒的灰烬,与墨汁彻底融为一体。
“我把它们烧成灰,混进墨里,印成千千万万份《醒民帖》,明日,随粥饭一起,发到京城每一个不愿再当傀儡的人手里。”
她抬起头,眸中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先祖织魂困鬼,我谢扶光——织火燃心。”
这世上最强的傀儡术,不是控魂,而是点燃人心。
火焰在阁楼里烧了整整一夜,那混着先祖骨血与智慧的墨,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窗纸时,归灵阁那扇许久未曾被外人触碰的木门,被轻轻叩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