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枝最终还是来了,她穿着一身素服,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像一座孤岛。
她没有接受副祭的身份,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观礼者”。
吉时已到,皇帝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高台。
礼部尚书高声宣读祭文,声称此偶乃万民之化身,天子点睛,则万民之心与天子之心相连,从此君民一体,国祚万年。
就在皇帝拿起朱砂笔,即将点向“太平偶”眉心的瞬间……
一个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响彻全场。
“一场好戏。可惜,演砸了。”
众人哗然,循声望去。
只见天坛对面最高的钟楼顶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
她蒙着面纱,身形孑然,却有一种俯瞰众生的凛然气场。
“谢……谢扶光!”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皇帝脸色一沉,禁军瞬间弓上弦,箭指钟楼。
谢扶光仿佛未见,她缓缓抬手,指向高台上的华美巨偶。
“你们说,要剪断丝线,为何又要拜一个新的偶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你们以为那是庇护你们的神明?不,那是一座更华丽的牢笼。它需要的不是你们的香火,而是你们的顺从、你们的意志、你们刚刚拾起的、决定自己道路的勇气。”
“妖言惑众!放箭!”礼部尚书气急败坏地吼道。
就在箭矢离弦的刹那,异变陡生!
高台上那尊巨大的“太平偶”,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发出了“咔哒”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众目睽睽之下,那尊象征“永固”的太平偶,从手腕开始,一节一节地自行解体!
黄金包裹的关节应声脱落,精雕细琢的躯干轰然散架,悲悯祥和的头颅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不到十息,一尊华美巨偶,竟化作了一地零散的木块!
全场死寂!
皇帝握着朱砂笔的手,僵在半空。
那根本不是裴明远拒绝后,由皇家匠人赶制的成品。
而是裴明远根据谢扶光的图纸,连夜偷梁换柱,造出的一个“赝品”。
它的所有关节都用了一种精巧的倒卯结构,看似稳固,实则只需一个最轻微的震动,或者时间一到,就会自行解体。
一拆就散。
就在众人陷入呆滞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是乞儿头目赵十三,他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座石狮子,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草绳和木棍扎成的、歪歪扭扭的简陋小人。
“仙子姐姐说,咱们自己的偶,自己扎!咱们自己的路,自己走!”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成百上千个乞儿、学童、小贩、妇人……纷纷举起了自己手中各式各样、粗糙不堪的“小人”。
有草编的,有泥捏的,有布缝的,甚至还有用几根树枝绑成的。
它们丑陋,简陋,毫不起眼。
但此刻,这成千上万个由自己双手创造的“小人”,汇成了一片沉默而汹涌的海洋,将高台上那堆散落的、昂贵的金丝楠木,衬托得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柳青枝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湿润。
她明白了。
谢扶光不是回来当救世主,她是回来告诉所有人:你们,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钟楼之上,谢扶光看了一眼高台上脸色铁青的皇帝,又看了一眼下方那片“小人”的海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转身,身影如青烟般,消失在钟楼之后。
这一次,她不是来救场。
她是来拆台的。
拆掉那座名为“恩赐”的虚伪高台,好让所有人看清,脚下这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自走”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