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这叫‘自知’。”
当夜,她走后,村口的村民们自发地推倒了那座他们供奉多年的“铃铛仙子”神像。
他们没有再塑新神,只是用一块普通的青石,雕琢成一个无面的人像,人像没有五官,只有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指向自己心口的手指。
神佛,从来不在天上。
谢扶光最后一次踏入归灵阁。
月光如水,洒满空空荡荡的厅堂。
墙上,还挂着那只她最初雕刻的、没有任何机关的仕女木偶。
她走过去,看见木偶的掌心,那个她刻下的“走”字,已经被附近玩耍的孩子们用指甲、用石子描摹了无数次,边缘几乎都被磨平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字,像是在触摸一段已经远去的时光。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纷杂而沉重的脚步声。
谢扶光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上房梁。
她看见柳青枝带着一群木匠,嘿咻嘿咻地抬进来一块巨大的黑沉木头。
是当年镇压京城怨气的镇魂桩残骸。
谢扶光眸光微动,静静看着。
只见他们没有丝毫敬畏,直接将那块曾让无数怨魂不得超生的“神器”架起,斧劈锯开,刨光磨平,最后,竟是做成了一张结结实实、朴实无华的长桌,稳稳当当地摆在了断线塾的正中央。
柳青枝拿起铁锤,将最后一根木钉奋力敲入。
“咚!”
她擦了把汗,对着众人朗声道:“都记住了!这不是什么神器,这就是一张桌腿!结实的桌腿,才能压得住碗,撑得起饭,走得稳路!”
梁上,谢扶光看着那张由镇魂桩改造而成的桌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们终于学会了,不等我来了。
赵十三在京城外的渡口,等了整整三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她该走了,他得来送。
第四日清晨,浓雾弥漫。
他看见远处山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他猛地站起,疯了一样冲过去。
可那身影却停下了。
谢扶光背对着京城的方向,手中捏着一枚银铃的残片,月光下,泛着冷光。
赵十三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冰凉的铃铛残片,轻轻放入他温热的掌心,然后反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紧紧握住。
“以后没人摇铃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散在雾里,“但你要记得,最早教你站起来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一步步走入愈发浓重的晨雾之中,再未回头。
赵十三摊开手掌,那枚残片静静躺着,不再会响。
数日后,一场透彻的春雨,洗尽了京城所有的喧嚣与血字。
归灵阁的旧址上,焕然一新。
那张由镇魂桩做成的长桌上,没有摆放贡品,反而歪歪扭扭地摆满了百姓们自发送来的木偶。
那些木偶,全都不会动,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歪着脑袋,粗糙,却鲜活。
一群孩子围着桌子嬉笑打闹。
“看!这个是我爹做的!丑死了!”
“这个是我奶奶刻的!她说她年轻时就想有个自己的娃娃!”
忽然,一阵穿堂风吹过,拂动了屋檐下结了许久的蛛网。
一根极细极韧的蛛丝悠悠垂落,不偏不倚,恰好拂过其中一只小木偶的肘部关节。
那只本该静止的木偶,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手臂极其轻微地、极其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所有嬉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的欢呼。
而在千里之外的荒原上,谢扶光仰望漫天星斗,袖中空空如也,铃铛早已不在。
但她知道,就在此刻,就在那座被雨洗过的城里,千万条崭新的、看不见的线,正在无数双笨拙而坚定的手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