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了整整三天三夜,嗓子都哑了。
醒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我给俺七岁的儿子,也吃过那丸药……”
京城,陆九渊受邀参与《天律志》的修订工作。
朝中几位大学士的意思很明确,要将此次“回音事件”彻底定义为“妖星祸乱”,载入史册,钉死成铁案。
陆九渊不动声色,却在自己负责的《异象考》草案中,加入了一段注解:“天有异象,地有奇声。凡民声积怨成响,四方聚合,谓之‘识震’。此非方术可消,唯有德政可解。”
草案呈上,他立刻遭到了所有同僚的群起攻讦,指责他包藏祸心,为妖女张目。
陆九渊一言不发,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将自己写的那份草稿投入了暖炉之中。
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化为黑灰。
“陆少监这是何意?!”有老臣厉声质问。
陆九渊看着那炉火,淡淡一笑。
待众人散去,他回到炉边,待灰烬冷却后,用一把小小的铜勺,将最黑的那部分碳屑仔细刮取下来,封入一个随身携带的锦囊。
一名年轻的史官不解,追上来问他缘由。
陆九渊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囊,只说了一句:
“你们可以删字,但烧不掉墨痕。”
万里之外,西南瘴岭。
谢扶光在一处与世隔绝的荒村短暂停留。
夜半时分,她被一阵稚嫩的诵读声惊醒。
“……仙子跪了,爹娘让我跪,我也得跪。仙子错了,爹娘让我认错,我就是错了……”
她循声而去,见月光下,一个双目失明的婆婆,正拉着六七岁小孙子的手,一句一句地教他背诵官府下发的《悔录》。
谢扶光无声地走到那孩子身后,蹲下身,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腕。
一抹几乎微不可查的灵丝,顺着指尖探入孩子的经络,游走一圈,悄然收回。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孩子的体内,并无任何药物痕迹,却有一道因恐惧和服从形成的心理驯化之痕,比毒药更深,更难祛除。
她什么也没说,悄然离去。
第二天清晨,村民们发现,那盲婆婆家的门槛上,多了一只用粗糙树枝随意绑成的木偶,五官模糊,四肢僵硬,甚至不会动。
盲婆婆觉得晦气,想把它扔掉。
可三天后,村里忽然传开了一个说法:有人半夜起夜,亲眼看见那只木偶自己转了个身,面朝门外,背对屋里。
从此,村里再没人敢逼着孩子背那本《悔录》了。
赵十三终于在北疆的极寒之地,找到了谢扶光。
他在茫茫雪原中跋涉了近半个月,最终在一座废弃的烽火台上,看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似乎又消瘦了许多,一身素白的长衣几乎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她没有用傀儡,也没有用灵丝,只是拿着一根枯枝,在空旷的烽火台地面上,刻画着一幅无比巨大、无比复杂的图谱。
赵十三认得,那是皇朝的疆域图。
“谢大姐。”他轻声喊道。
谢扶光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
她划完了最后一笔,将那枯枝随手一扔。
她看着脚下那幅遍布整个烽火台的巨大图谱,缓缓划破自己的手掌,滚烫的鲜血滴落下来,精准地落在图谱上的七个节点。
“这些,是当年织魂一族为皇家埋下的‘识痕瓮’。”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它们还能再响一次。”
她转过身,看向赵十三,眼神平静得像一汪封冻的湖。
“若将来,还有人想把这天下的人,都变成听话的偶。”
“你就……唤醒它们。”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一步步走下烽火台,走入那无边无际的风雪之中。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完全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赵十三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朝着她消失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待他颤抖着起身时,惊愕地发现,身后烽火台上,那幅被她用血标记过的巨大图谱,竟丝毫未被新雪覆盖。
那七点血迹,在苍白的雪地上,正泛出淡淡的、如同呼吸般的幽光。
仿佛这片古老的大地,从这一刻起,也开始记仇了。
京城的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然而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凛冬的尽头,从来都不是春暖花开。
雪化之后,是清算。
一场盛大的、无人主导的祭奠,正在“自手堂”的门前,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