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如缕,缠绕在铜镜边缘,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游走。
镜面波光微漾,起初只是倒映出陈砚舟低垂的眉眼,可不过一息,那双眼睛便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非人非鬼的虚影。
她没有五官分明的轮廓,唯有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唇线淡得几乎看不见,唯独双眼深陷如渊,却燃着两簇幽金火焰。
那是“逆契之母”的意志投影,是命契源头,也是所有傀儡术士最终都会走向的归宿。
“双生契已成。”陈砚舟跪伏于地,声音平稳,却掩不住指尖微微颤抖,“但她……未完全臣服。”
镜中虚影冷笑,一声轻嗤,竟让整个钦天监的星盘齐齐震颤,檐角悬挂的十二枚测魂铃无风自响,发出凄厉长鸣。
“我当年留她一条命,可不是为了让她逃。”
“她是种子,是容器,更是祭品中最完美的那一颗。”
“越挣扎,越强大,她的魂就越能滋养命契——这才是‘织魂’真正的意义。”
陈砚舟低头,额前冷汗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知道这仪式意味着什么——谢扶光越是运用傀儡术对抗命运,她的灵魂就会被逆契纹侵蚀得越深。
每一次操控傀儡,都是在为王座添砖加瓦;每一次斩杀厉鬼,都不过是在替“母”收割养料。
可他仍咬牙道:“属下愿以星轨锁其魂。借北斗七杀位布阵,引天刑之力压其命格,三日内,必令她神志溃散,主动归位祭坛。”
镜中沉默片刻。
随即,那虚影伸出一只由无数命线编织而成的手,轻轻点向镜外——正落在陈砚舟心口。
“很好。若你亲手将她送上王座,我便允你……脱离奴籍。”
话音落下,香炉轰然炸裂,灰烬纷飞如雪。
陈砚舟伏地不起,肩头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一心匡扶正道的少监。
从他第一次偷偷翻阅《逆契录》开始,他就成了命契的一部分。
而此刻,他正亲手为谢扶光掘墓。
与此同时,皇城西郊,荒草漫径。
昔日织魂族禁地——旧祠隐于枯林之间,门楣残破,匾额断裂,“织魂”二字早已被藤蔓吞没。
这里曾是全族祭祀先祖、封印凶魂之地,如今却死寂得连虫鸣都无。
谢扶光踏碎满地枯叶,一步步走入祠堂。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儿。
或许是血脉中的某种感应,又或许,是萧无咎残留在心腔中的那一丝意识,在无声指引。
可当她推开腐朽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祠堂内部已被彻底改造。
原本供奉祖先牌位的位置,变成了一座微型地宫模样的石台,四周铭刻着与地宫王座同源的命契符文。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类似檀香却又令人作呕的气息。
而最中央,赫然摆放着七具孩童大小的傀儡。
它们通体漆黑,材质似木非木,似骨非骨,面容稚嫩,却每一张脸上都用朱砂刻着三个字——
谢·扶·光。
一字一痕,深入肌理,像是诅咒,又像是预言。
谢扶光瞳孔骤缩。
她缓步上前,手指轻触最中央那具傀儡的胸腔。
机关咔哒一声开启,胸口缓缓打开,露出内里一团血肉模糊之物。
那是一颗心脏。
仍在跳动。
青筋虬结,表面爬满暗红色的逆契纹路,像蛛网般覆盖每一寸血肉。
可她认得——那是她幼年时被剜出的本心!
当年族老说它已被焚毁,用来镇压地宫命契,可它竟一直藏在这里,被秘密培育,如同温床中的蛊胎!
“原来……我不是逃出来的。”她喃喃,嗓音沙哑如刀刮铁,“我是被‘种’出来的。”
就在她伸手欲取回心脏的刹那——
“铛、铛、铛……”
铁链拖地之声,由远及近。
祠外月光被乌云遮蔽,一道披麻戴孝的身影缓缓走入,脚下踩过之处,泥土泛起黑血。
她左手执招魂幡,右手牵着一根粗如儿臂的尸索,绳端连接着一具庞大无比的缝合傀儡——由上百具尸体拼接而成,十指如钩,眼眶流脓,浑身缠绕着腐臭的裹尸布。
林九娘站在门口,嘴角扭曲一笑,眼中尽是癫狂恨意:
“你以为你是受害者?你才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织魂族每一代,都要献出一个‘真名者’来喂养王座——而你,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现在的你,不过是命契孕育的容器,是他们用来完成‘神降’的工具!”
谢扶光缓缓收回手,龙血丝自肋下悄然滑出,缠绕上她的指尖。
她抬眸,猩红竖瞳冷冷锁定对方,声如寒冰:
“那就看看——”
“是谁先变成地下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