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没再起,可空气却在震颤。
那枚幽黑的龙牙核静静悬浮在谢扶光掌心,暗金纹路如活物般蠕动,仿佛蛰伏千年的凶兽终于嗅到了宿主的气息。
它不该存在于人间——以亲骨为引,以恨意为薪,炼尽血脉温情方得成型。
它是“弑神种”,也是诅咒的终点与起点。
众人屏息,连陈砚舟手中那卷《契源录》都滑落在地,无人敢弯腰去捡。
谢扶光低头看着它,指尖轻抚过那根缠绕的红线——细若游丝,却坚韧不朽,像是从二十年前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便已跨越生死接通了此刻。
她忽然笑了。
唇角扬起的弧度极冷,又极轻,像一片雪落在刀锋上。
“你们都想让我做选择?”她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地脉低鸣,“选当人?还是当神?选赎罪,还是复仇?选顺从契约,还是跪着求生?”
她抬眼,目光扫过老槐颤抖的脸,掠过陈砚舟惨白的瞳孔,最后落在母亲残魂凝成的虚影上。
“可我不想做人,也不想当神……”
她五指猛然收紧!
咔——
襁褓碎裂,化作黑灰簌簌飘落。
龙牙核被她一把按向自己心口,毫无迟疑,如同将情人送来的定情信物嵌入胸膛。
剧痛炸开。
不是撕裂,而是重构。
她的皮肤下瞬间浮现出银灰色的纹路,如蛛网蔓延,自心脏奔涌而出,顺着经脉爬满四肢百骸。
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仿佛有千万根灵丝正在体内穿凿、编织、重塑这具躯壳。
老槐猛地扑上前:“小姐!不可!‘弑神种’一旦融合,你就不再是织魂者,而是……而是新的容器!你会变成他们最怕的存在,也会成为他们最想毁灭的异类!”
“那就让他们来。”谢扶光咬牙,额角青筋暴起,鲜血从嘴角溢出,可她竟还在笑,“我本就是异类。从我出生那天起,就被写进祭文里。既然注定不能好好活着——那我就活得让他们害怕。”
话音未落,她双臂骤然张开!
嗤啦——
万缕银丝自她十指破体而出,如怒放的金属之花,刺穿空气,直指苍穹!
那些丝线不再是普通的傀儡控线,而是带着吞噬魂魄的寒意,带着逆转命轨的戾气。
它们迎风暴长,精准缠上空中倒流的金黑锁链——那是来自地宫深处的契约锁,曾束缚历代傀儡王,也曾操控星轨运转。
她双手一扯!
轰——!!!
整座祭天台崩塌半边,地缝深处传来非人的尖啸,凄厉到足以让听者七窍渗血。
“不可能!!”那声音嘶哑扭曲,似百人齐吼,又似一人泣血,“没人能重铸魂契!没人能挣脱王座支配!!你只是个残族余孽,怎敢……怎敢篡改命书!!”
是傀儡母影。
传说中第一代织魂族长以自身为基炼成的魂契核心,藏于地宫最深处,掌控万傀运转,维系星轨平衡。
它本该是至高无上的律令化身,此刻却被谢扶光以“弑神种”之力硬生生撼动。
而她站在废墟中央,衣袂翻飞,银丝如冠。
半人半傀儡的身体缓缓离地,踏空前行。
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符纹燃起,焚尽过往枷锁。
她走过义庄门前,瞥见林九娘蹲在土坑旁,正将一颗灰白的心脏埋入地下,口中喃喃:“我不需要谁来定义我是谁。”
谢扶光微微颔首。
那一瞬,两个都不愿被命运书写的女人,在寂静中完成了无声的盟誓。
她继续前行,直逼地宫入口。
途中,天象剧变。
北斗第七星突然黯淡,继而逆旋三周,坠下一缕紫火,落在她肩头,竟被银丝吸收殆尽。
陈砚舟瘫坐在地,望着手中的《契源录》,只见原本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正在逐一褪色、消失——
旧约已毁,新契将生。
而在地宫最深处,王座之前,百具历代傀儡王的残骸静静伫立,森然列成甬道。
它们空洞的眼窝里,还残留着被操控一生的麻木与死寂。
忽然,其中一具交缠的双生骨架微微颤动。
一只枯手缓缓抬起,指向即将到来的脚步。
另一只手的指节间,幽幽浮现出一点微弱的心跳光影——靛蓝中透着金芒,微弱却不肯熄灭。
像是谁在深渊底部,执拗地握紧了最后一丝生息。
谢扶光脚步未停,眼中银光流转。
她不再隐藏那些自体内延伸而出的银丝。
因为……
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