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知道那片荒冢有多邪。
千百年来,帝王埋骨于此,怨气沉积如山,地脉早已被死气浸透。
传闻每逢月蚀,便有青铜俑列阵巡游,守的是“替命之局”——以活人血气为引,换将死之人一线生机。
可这等逆天改命的术法,从无人敢试,因代价太重:施术者魂魄寸裂,永世不得安宁。
但他不信命。
他只信那个在街头木箱前冷笑收钱、却为一个濒死皇子当众缝鬼入偶的女子。
她收三文钱看一场傀儡戏,他说没钱,其实是想用一辈子去还这场票。
风在耳边嘶吼,如同冤魂哭嚎。
越靠近皇陵核心,地面越裂得狰狞,黑雾翻涌,似有无数手自地下伸出,抓向马腿。
战马悲鸣,前膝跪地,裴照翻身而下,一手持剑斩断缠上脚踝的阴丝,一手按住胸口——那里贴着一张符纸,是他今晨亲手画的“代命契”。
七窍开始渗血。
鼻腔、耳道、眼角……温热顺着皮肤滑落,却被冷风瞬间凝成暗红冰晶。
他的气血正在被地脉吞噬,每一寸前行,都在燃烧寿命。
“值得。”他咬牙,拖剑前行,“若她从此无光,那我宁可用命点一盏。”
远处,九座石阙之间,一座青铜方阵静静矗立。
百具陶俑面朝中央祭坛,手中执幡,口中衔铃,正是失传已久的“替命俑阵”。
只要有人踏入阵眼,以心头精血唤醒阵图,便可承接他人灾劫——哪怕那人已不在轮回之中。
裴照笑了,抹去唇边血沫,踉跄迈入阵心。
刹那间,天地变色。
地底传来龙吟般的轰鸣,无数银线破土而出,如蛛网般缠上他四肢百骸。
剧痛袭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撕扯成丝。
他仰天长啸,手中短剑狠狠刺入胸膛,鲜血喷洒在阵图之上!
“我以凡躯,请命——换她所求之人,生!”
焰起!
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与远在京郊旧祠的方向遥遥呼应。
与此同时,谢扶光十指结印,银丝如瀑垂落,密密织成一张魂网,包裹住萧无咎全身。
她正要启唇念出真名,却忽觉腕上一紧。
睁开的眼睛,竟是萧无咎。
他本该意识全无,魂魄游离于归虚边缘,此刻却缓缓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
“别……”他声音微弱,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我不是为了活下来才一次次回来。”
谢扶光瞳孔骤缩。
“我是怕哪一世,你一个人站在台上,没人给你鼓掌。”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如同晨雾遇阳,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中。
“不——!”她怒吼,银丝狂舞,试图将他残魂强行锁住,可那力量太过浩大,是命运本身的牵引,连织魂之术也无法违逆。
祠堂内烛火齐灭,唯有换命椁泛着幽光。
就在这一刻,谢扶光猛地仰头,眼中龙纹暴涨,银丝逆流而上,竟与血脉融为一体!
她不再结印,不再念咒,而是猛然撕开自己胸前衣襟,五指成爪,生生插入心口!
血雨飞溅。
她将那颗跳动着银光的心脏硬生生挖出一半,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塞进萧无咎逐渐冰冷的胸腔!
“你说我不懂爱恨?”她嘶吼,声音震裂屋瓦,惊飞林中宿鸟,“那我现在学!”
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祭坛上,竟燃起赤金色火焰。
“这颗心,这条命,这个姓——我都拿来押!”她一字一顿,宛如宣判,“从今往后,谢扶光的价码只有一个:我要的人,永不入轮回!”
轰——!!
一道从未见过的赤金锁链自她心口射出,贯穿大地,直抵黄泉深处,又破空而上,撕裂苍穹!
星河为之震荡,北斗偏移半寸,九霄之上,云层炸裂!
而在遥远星空,一颗沉寂千年、早已熄灭的帝星,忽然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亮起。
如同回应一声跨越生死的誓言。
天地骤寂。
风停了,灰烬悬在半空,连陈砚舟手中的星盘都停止了震颤。
林九娘怔然望着那口换命椁——原本血光流转的符纹,竟尽数转为金纹,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净化。
只有谢扶光还在颤抖。
她抱着萧无咎,任血从胸口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的心跳,重新开始了。
微弱,却坚定。
“听见了吗?”她低语,唇角溢血,笑容却极艳,“我涨价了。以后,命也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