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堂那六扇气派的雕花木窗,被井碑图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每一张纸上,都用血一样的颜色,写着同一行字:
“你兄长,死于你当年贪墨的三千两军饷。”
韩掌印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如遭雷击,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
这桩他埋在心底二十年的秘密,他以为烂到肚子里都没人知道的罪孽,就这么被一张薄薄的纸,揭了个底朝天!
同一片夜空下,大理寺少卿柳知悔,彻夜难眠。
他终是披上外衣,独自一人,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守名祠前。
他没有像其他信众那样跪拜上香,只是沉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泛黄的家书,投入了那口巨大的鸣冤钟下的缝隙里。
那封信里,写着他早年为保官位,如何眼睁睁看着政敌构陷,默许自己的亲兄长顶下不属于他的罪名,最终惨死狱中的全部真相。
钟声未响,万籁俱寂。
当夜,柳知悔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口枯井边,井对面,他那面目模糊的兄长正静静地看着他。
兄长身后,站着一个提着豆大灯笼的小女孩。
兄长对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怨恨,只有释然。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入了井中,消失在水波里。
柳知悔猛地惊醒,泪水已湿透了枕巾。
他下意识地一摸枕畔,指尖触到了一片干枯的槐叶。
叶脉之间,一缕比月光更亮的银丝,正微微闪烁。
祠堂内,温令仪根据各方汇集来的线索,又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将百日香灰与阿织残木的木屑再次混合,用一种更为复杂的古法,制成了一种全新的香——“梦引香”。
她要亲眼去看看,谢扶光究竟变成了什么。
她点燃了香,在袅袅青烟中闭上了眼。
瞬间,场景变换。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那座无数孩童梦到过的长桥之上。
桥下,是七十二口深不见底的井。
桥头,一个身影立在那里。
是谢扶光。
她的身形透明如烟,仿佛随时会散去,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冷如故。
“有人想烧我的祠,”她的声音直接在温令仪的意识中响起,“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不在庙里,我在梦里。”
话音刚落,温令仪只觉头顶一暗。
那把悬于祠堂上空的断伞虚影,如一只巨大的夜鸟,无声地掠过京城的天际。
同一时刻,所有在家中偷偷点燃“梦引香”的人家,都看到自家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了一个持伞女子的侧影,一闪而过。
翌日,皇宫大内,天翻地覆。
数名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务府,脸上是见了鬼的惊恐。
“不好了!太上皇……太上皇寝殿的窗户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太上皇萧景渊寝殿那扇终年紧闭的窗户外面,不知何时,竟被贴上了一张小小的井碑图。
图上,用猩红的颜色,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萧景渊。
守夜的侍卫发誓,他们一夜未合眼,门窗紧锁,绝无任何人进出!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紫禁城蔓延。
街头,盲童小满坐在糖人摊的小板凳上,忽然仰起没有焦距的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姐姐说,今晚别关窗。”
春风拂过,她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说出了后半句。
“她要看看,谁的心里……还藏着鬼。”
风中,那把看不见的断伞,似乎轻轻旋转了一下,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手,即将叩响人间每一扇藏着罪恶的窗。
而在京城最奢靡的酒楼“醉仙阁”,那位以一道“凤尾酥”闻名遐迩的苏大厨,忽然发现自己握着雕花小刀的手,抖得再也切不出一根完整的萝卜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