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嘴里,拔下了自己最后一颗完好的牙,扔进炉火。
接着,他拿起凿子,对着自己的左手,狠狠砸下!
三根指骨,带着血肉,落入熊熊烈火之中。
「以吾血为媒,以吾骨为祭,重铸鸣冤魂!」
他嘶吼着,将熔化的铁水、牙、骨,一同浇入一个巴掌大的模具中。
叮——
一声清脆的钟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口小巧的“子钟”铸成了。
当夜,老陶抱着那口尚有余温的子钟,坐在护城河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声哼起了一首曲调古老的安魂曲。
那是二十年前,谢扶光的母亲时常在后院唱给她听的。
钟声随着他的哼唱,轻轻飘散在水面上。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整条护城河,从上游到下游,一瞬间浮起了成千上万盏纸灯。
每一盏灯里,都摇曳着一豆温暖的烛火。
每一盏灯上,都写着一个井碑廊上的名字。
那些沉寂了二十年的亡魂,在这一刻,被悉数唤醒。
这股由民怨、民信汇成的滔天巨浪,终于拍向了皇权的堤坝。
萧无咎抓住时机,于次日早朝,手捧一本厚厚的《万民请愿书》,走上了金銮殿。
「启禀父皇,儿臣恳请,于我大乾,立‘双祀制’!」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何为双祀制?」龙椅上的皇帝皱眉问道。
「朝廷祀天地、祀祖宗,此为国之正统,不可动摇。」萧无咎声音清朗,响彻大殿,「然,民间亦有呼声,有冤魂未雪,有善恶待彰。儿臣恳请,允民间祀‘守名之神’,以慰亡灵,以安民心!」
他高高举起请愿书:「此书,乃京城三百户百姓联名所上,附血指印三百枚!请父皇过目!」
一名老臣当即出列,怒斥道:「荒唐!七殿下!自古祭祀乃国之大典,岂能容一介妖邪之说,与祖宗先贤并列?此乃以妖乱礼,大逆不道!」
萧无咎冷笑一声,转身逼视着他,一字一句地反问:
「敢问刘大人,若她真是妖,为何只惩恶扬善,护佑弱者?若她是鬼,为何这满城百姓,千家万户,甘愿为她彻夜点灯?」
「这……」刘大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最终,皇帝看着那三百枚鲜红的指印,和宫外隐隐传来的万民祈愿之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敢彻底激怒这股已成燎原之势的民信。
「准……暂准‘守名祠’列为‘特许民祀’,安抚百姓。但,不得入正典,不得与太庙同论。」
这是一个妥协,却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胜利。
当晚,子时。
京城那七十二口井,竟同时传来了哭泣声。
那声音并不凄厉,也非厉鬼嘶嚎,而是一种极轻的、仿佛孩童受了委屈后的抽噎,听得人心头发酸。
百姓们畏惧地紧闭门窗,无人敢靠近。
唯有裴照,手持百鬼幡,一步步走到了最近的一口井边。
他探头望去,井中没有鬼影,却浮起了一面水光潋滟的镜子。
镜中,映出了一幕幕画面。
那是当年井碑廊上所有死者,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有的是亲人诀别时的泪眼,有的是仇人得逞后的狞笑,而最多的,是一只提着豆大灯笼的小小手掌,轻轻牵住他们,将他们从无边的黑暗与怨恨中,拉了出来。
裴照一口气走遍了七十二口井。
当他看完最后一面水镜时,所有的镜子同时碎裂。
天空,下起了细雨。
那雨丝,竟泛着淡淡的银光,落在地上,便化作一缕缕几不可见的银丝。
温令仪连夜带着人收集了这些“银雨丝”,不眠不休,将它们织成了一方素白的手帕。
她将手帕轻轻铺在守名祠神像冰冷的膝上。
次日清晨,天光乍亮。
那方素白的帕子上,竟淡淡地浮现出了一行字迹:
「井底无鬼了。他们都走了。」
而在京城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那口曾经救过苏十三郎的废井旁,盲童小满忽然抬起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仿佛映入了万千光芒。
她拉着身边糖人爷爷的衣角,笑着说:
「奶奶,我看见光了。」
远处的天际,那把巨大的断伞虚影,伞面上的金色符文正缓缓褪去,化作漫天星点,悄无声息地洒向了整座沉睡的人间。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而在醉仙阁,后厨的伙计们却发现,他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苏大厨,不见了。
他的灶台冷了,他视若珍宝的雕花刀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人,却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