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们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有人看到自己多年前枉杀的货郎,正从腐烂的棺材里爬出来,对着他笑;有人看到幼时被自己推下水塘淹死的玩伴,浑身湿淋淋地,手里提着一把破伞,一步步逼近。
为首的那个禁卫,更是状若疯癫,他抱着头,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叫:「我烧过!我烧过谢家那个小丫头的鞋!别找我!别找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箭楼之上,韩掌印从千里镜中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不是武功,不是阵法,是神鬼之术!
是那个女人,那个已经化为香火邪神的谢扶光,在隔空出手!
与此同时,守名祠内,灯火通明。
温令仪已将那枚历经劫难的铜环,郑重地置于神像之前。
她再次点燃通灵香,口中念念有词,依循《织魂谱》上的古老咒文,将一缕青烟引向铜环。
刹那间,香灰并未飘落,竟违反常理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转,最终,拼出了一行触目惊心的血色小字:
「癸未年三月初七,子时三刻,槐树断,血浸宗卷。」
这正是二十年前,织魂一族被屠戮殆尽的准确时间,与族中预言的灭门征兆!
人群中,一直沉默地帮忙擦拭牌位的林九娘,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冲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那晚……就是那晚!我儿子深夜发热,我去巷口药铺抓药,回来时……我看见了!我看见谢家后门火光冲天,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的靴子上,绣着龙纹!」
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圣上登基后,为表恭谨,从未穿过龙纹靴。
放眼整个大乾,有资格穿龙纹靴,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谢家的,只有一个人——
早已退位多年的太上皇,萧景渊!
密报连夜送到了七皇子萧无咎的案头。
他看完纸条,面色平静,指尖却微微泛白。
他没有如众人预料那般,立刻拿着这份证词去御前对质。
他只是将那份有着三百血指印的《万民请愿书》副本,慢条斯理地封好,命心腹送去东宫太子的书房,并「不经意」地让太子安插的探子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抬头望着夜空中那把若有若无的断伞虚影,低声自语:
「你要的,从来不是一份证词,一个证人。」
「你要的,是让这满城民心,先判他有罪。」
果不其然。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皇宫正门前,便自发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没有横幅,只举着一张张写有「还谢家清白」的井碑纸片。
成百上千的孩童,被大人领着,站在最前方,用清脆的童音,齐声唱起那首早已传遍京城的童谣:
「纸马驮梦走,莫把窗儿扣,井中没有鬼,抬头看阿织……」
歌声汇成一股无形的巨浪,拍打着巍峨的宫墙。
深夜,守名祠。
神像膝上那方由银雨丝织就的素白手帕,忽然泛起清冷的银光。
一行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旧账该清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韩掌印正在府中密室,满头冷汗地翻阅着陈年卷宗。
他遍寻不到与谢家灭门案相关的记录,却在自己的书案上,发现了一本不属于这里的卷宗。
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癸未案附录」。
他心头一跳,颤抖着掀开封皮。
里面不是文字。
第一页,赫然印着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水迹还未干透,像是刚从深不见底的井里爬上来,踏在了纸上。
韩掌印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窗外,那把巨大的断伞虚影,正对着他的书房,缓缓旋转。
伞骨上跳动的金纹,犹如一只正在审视着他的,冰冷无情的眼睛。
然而,那一夜真正让整个京城所有掌权者不寒而栗的,并非是这把悬于天际的断伞。
而是一种自子时起,从地底深处隐隐传来的,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似鬼哭,也非风啸。
像是一件沉寂了二十年的古老乐器,正在被唤醒,它在等待着第一滴血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