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个盲眼的小童，正是守名祠里那个叫小满的孩子。

小满的身后，站着一个提着仕女灯笼的纤细身影，是阿织。

柳知悔心中大骇，正要下跪，却听小满用稚嫩的童音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说律法无情，”小满举起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字：误判，“可你心里，有秤。”

柳知悔猛然惊醒，大汗淋漓。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锦匣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被银丝细细缠绕的槐树叶。

风暴已然成型。

萧无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趁势联合了三省六部中，数十名和他一样出身不高、却心有抱负的中低阶官员，秘密起草了一份《平冤令》。

法令规定：凡经守名祠香火确认、并有万民伞印记为凭之冤案，皆可绕过大理寺，直接提交复审，由一个新成立的、不受任何人节制的独立御史团督办。

这等于是在皇权与法度之外，另立了一套审判体系！

消息泄露，朝野震动。

那些与旧案牵连甚深的权贵们，在朝堂之上暴跳如雷，联名上奏，指责七皇子萧无咎“妖言惑众，借鬼乱政”！

面对千夫所指，萧无咎却只是静静地立在殿中，神色淡然。

待他们骂完了，他才从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份名单。

“若诸公当真问心无愧，”他展开名单，清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太和殿，“又何惧亡魂开口？”

名单上，为首的名字，赫然便是内务府总管，韩掌印。

其后，是十余名当年曾参与“清剿”织魂一族的京营将领与官员。

一瞬间，整个朝堂，死寂无声。

守名祠内，温令仪惊喜地发现，通灵香燃尽后的香灰中，竟开始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缕缕银丝。

那银丝细若呼吸，却又柔韧无比。

她福至心灵，尝试着将这些银丝收集起来，编织成线，小心地缝入一张新制成的、空白的“诉冤帖”中。

帖子刚在祠堂外贴出，当晚就有了感应。

城郊一个被诬陷与人通奸、即将被沉塘的村妇，在狱中梦见了自己早已病故的丈夫。

梦里，丈夫温柔地为她摘下脖子上预备好的绞索，没有一句责备，只留下一句话：

“活下去。谢家娘子说，活人，也值得救。”

妇人醒后，仿佛脱胎换骨，不再哭泣求饶，而是条理清晰地指出了诬告者证词中的漏洞，拒不认罪。

三日后，案件反转，真凶落网。

正音钟，即将铸成。

老陶站在巨大的钟模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子钟底部，刻下了最后一个字。

——光。

谢扶光的光。

刻完这一笔，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坦然地盘坐下来，脸上，竟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看着守名祠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

“钟响那天……你会回来的，对吧？”

话音未落，他垂下头，气息全无。

老陶，寿元耗尽而逝。

就在他死去的瞬间，他身前那口吸纳了七十二井怨气的子钟，竟缓缓升空，穿透屋顶，径直飞向京城上空。

夜空中，那把巨大的断伞虚影，伞骨上交错的金纹，突然裂开一道精准的缝隙。

子钟不偏不倚，正好被那道缝隙稳稳托住，悬于伞下。

夜风拂过。

“当——”

一声极轻、极清越的敲击声，自九天之上传来。

仿佛试音，又似叩门。

声音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也传入了紫禁城最深处，那座早已不问世事、却依旧掌控着无上权柄的宁寿宫。

宫内，一个苍老枯瘦的身影，猛地捏碎了手中的玉如意。

死寂的黑暗中，他冰冷无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惊惶与暴怒。

“传令下去。”

“天亮之前，朕……要那座祠堂，连同那把伞，从这世上，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