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正是谢扶光的!
祠堂内,韩掌印如见鬼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瘫倒在地。
那是谢扶光早先藏于井碑香灰中的“回音傀”,以声为丝,以谎为饵,专捕天下谎言入傀。
谁敢当着它的面说谎,谁就会成为她的传声筒。
真正的谢扶光,并未在街头享受万众瞩目。
她藏身在城西一间早就荒废的破庙里。
她盘坐于一尊断臂的残佛之前,面前没有傀儡箱,只有一堆从守名祠取来的香灰,几片碎裂的瓦砾。
她十指翻飞,竟以那冰冷的香灰为线,以粗糙的碎瓦为骨,灵巧地编织着什么。
在她身旁,八岁的盲童小满躺在干草堆上,沉沉睡着。
小女孩在梦中呢喃:“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在做一双眼睛。”谢扶光头也不抬,声音很轻。
很快,一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没有瞳仁的盲眼木偶,在她手中成形。
小满又在梦里说:“它好像我。”
谢扶光拿起身边燃着的一炷通灵香,捻起一缕青烟,屈指一弹,将那缕看得见摸不着的香火,稳稳织入了木偶的额心。
“不,”她轻声道,“它是你,替我去看世界的,另一双眼。”
从此,京城百街千巷,所有张贴着《癸未案名录》的墙角,若有任何人敢于遮掩、撕毁、涂抹,远在城西的小满,都能在第一时间清晰地“看”到。
子时,刑部大牢。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高墙,无声地落在最深处的死囚牢外。
裴照手中短刃一划,精钢打造的锁头应声而断。
他闪身入内,一把拎起草堆上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
“东西。”裴照声音嘶哑,只有一个字。
那人是刑部的一名录事郎,因无意中发现了某些秘密,即将被“意外处死”。
他颤抖着从贴身衣物中掏出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档,哆嗦着递给裴照。
“全……全在这了……求好汉饶我一命……”
裴照展开密档,借着窗外一丝月光,眼中杀意暴涨。
档案清楚地记载着,二十年前,织魂一族的覆灭,并非来自皇帝的亲笔诏书。
而是一份由当时的三位顾命大臣——太师、太傅、太保联名签署的“清邪令”!
皇帝当年重病,朝政由三人把持,这份绕开了御笔朱批的密令,便是屠刀的源头。
而负责将此令送往兵部盖印,并监督执行的经手人,正是当时还只是个小太监的,韩掌印!
裴照冷笑一声,他没有毁掉这份档案,而是小心地折叠好,猛地一拍自己的胸口。
那份密档,竟直接融入了他的百鬼幡内层,与幡上万千魂丝融为一体。
“你们以为烧的是纸?”他看着远方宫城的方向,眼神轻蔑,“我带的,可是会走路的证据。”
三日后,太庙大典。
萧无咎一身皇子蟒袍,登上太庙前的祭天高台。
他手持黄绢,面对底下文武百官,朗声宣读那份早已传遍京城的《平冤令》。
诏书声声,响彻天地,全城寂静。
然而,当最后一句“钦此”落下时,传说中应该鸣响的子钟,却依旧悬浮在守名祠上空,纹丝不动。
底下,几位站在前列,鹤发童颜的老臣,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神迹,终究是有限的。
可就在他们嘴角刚刚勾起一丝笑意的瞬间,异变陡生!
全城那七十二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中,其中一口,位于城南谢氏祖宅旧址上的那口,竟毫无征兆地,“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涌上来的,不是清水,而是如血浆般粘稠的,血水!
血水翻涌,很快,一块青黑色的石碑,从井底缓缓浮起。
碑上,用古老的织魂族文字,镌刻着一行血色大字,仿佛刚用鲜血写就:
“若有负织魂者,天地共弃,名不留碑。”
正是当年谢家立族时,埋于祖宅地基之下的“誓约碑”!
远处天际,那巨大的断伞虚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再次缓缓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伞下,仿佛有孩童在低声耳语:
“下一个,轮到签字的人了。”
西市街口,林九娘刚刚唱完第三遍《名录谣》。
她收起琴,正准备离去,人群的掌声与哭喊声还未平息。
就在这鼎沸的人声中,几个戴着鬼脸面具的黑衣人,如利箭般从人群的阴影里暴起,目标直指台上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