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了三层的尸检图,上面画的,正是二十年前织魂族人的死状。
“大人请看!”老仵作指着图上每一具尸体颈后的同一个位置,“当年上面有令,不许细查。可老朽验了一辈子尸,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伤口。他们……他们都不是被刀剑杀死的!”
沈砚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图上,所有死者的后颈风府穴上,都清晰地标注着一个细如牛毛的针孔!
这不是杀人的手法!
沈砚脑中轰然一响,他想起了一本只存在于禁书中的记载。
——活魂剥离术!
以特制灵针刺入风府,截断魂魄与肉身的最后一丝联系,在人未死绝之前,将其完整的三魂七魄生生抽出!
这不是一场屠杀。
这是一场……狩猎!
沈砚猛然醒悟:当年织魂一族并非全部被杀,而是有一部分族人,被当作战利品活捉,炼成了这世间第一批,也是最凶戾的“魂器”!
消息传回城西破庙时,谢扶光正在为第三只傀儡描画眉眼。
听到“活魂剥离术”五个字,她手中的画笔,瞬间被捏成了齑粉。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
原来……你们一直都没死。
她缓缓起身,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了一件她从未示人的东西。
那是一缕用锦囊包裹的,比日光还要璀璨的金色丝线。
是二十年前那个血色之夜,母亲在最后一刻,拼死塞进她襁褓中的最后一样东西。
谢扶光解开锦囊,将那缕金丝,一圈,一圈,温柔又用力地缠绕在新制木偶心口的位置。
“原来你们没有死……”她对着木偶,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亲人低语,“只是被他们,一针一线地,缝进了别人的命里。”
话音落下,她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的香火,点在了金丝之上。
金丝无声燃尽,化作一捧绚烂的金色灰烬,随风飘散。
灰烬没有落地,而是诡异地飘向了城中那七十二口作为阵眼的废井。
当第一粒金灰落入井中。
那七十二口深井里,竟同时浮起了一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
他们齐齐张口,发出了一声跨越了二十年光阴的呢喃。
“找……回……来……”
与此同时,皇城一角,专门供奉已故低阶嫔妃的守名祠内。
守祠的柳嬷嬷正在清扫着满地落叶,扫帚头无意间磕到一块松动的地砖。
她本没在意,可挪开砖块时,却发现砖块背面,竟刻着半枚她无比熟悉的图腾。
——织魂一族的血燕族徽!
柳嬷嬷的呼吸瞬间停滞,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帕子上,用血线绣着另外半枚血燕族徽。
两半合一,严丝合缝!
这是当年谢母入宫时,赠予她这个贴身侍女的唯一信物!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在混乱中看到,被长老抱走的襁褓小主人手里,死死攥着几片破碎的乌黑金属片……
柳嬷嬷再也顾不得其他,提着裙摆疯了般冲出守名祠,连夜叩响了城西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小姐!奴婢想起来了!”她跪倒在谢扶光面前,泣不成声,“我还记得那夜,您被抱走前,手里攥着的……是一把断伞的碎片!”
谢扶光猛地睁开双眼。
断伞……
她终于确认,那把陪伴她多年的“千机伞”,不仅仅是法器,更是她血脉深处某种力量觉醒的……钥匙!
次日黎明,天光微亮。
萧无咎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他命人将太庙偏殿那三百枚“问心针”,尽数投入了京城外的护城河。
消息传开,百姓中立刻有了新的歌谣:“问心针,沉河底;平生不做亏心事,冤魂不找你。针沉则冤浮,善恶有报应!”
无数百姓自发聚集在河岸两边,想看看这“天道昭彰”的奇景。
就在三百枚银针沉入河底的瞬间。
原本平静的河面,忽然泛起一圈圈墨汁般的波纹。
紧接着,河底的淤泥,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开始剧烈地翻滚、隆起!
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一行行由黑色淤泥构成的巨大文字,缓缓从河床上浮现,清晰地倒映在每一个人的瞳孔里——
【奉天承运,诏曰:织魂谢氏,私造禁器,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正是那份早已被韩掌印销毁的“清邪令”全文!
字迹分毫不差,连末尾三位顾命大臣的私印,都清晰可辨!
“显灵了!显灵了!”百姓们当场跪倒一片,朝着河中拼命磕头。
无人看见,在高处一座钟楼的顶端,一把残破的黑伞,正在无风自动,缓缓旋转。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将伞骨的影子投射在巨大的京城堪舆图上。
那道狭长的影子,精准地越过重重宫阙,最终,稳稳地圈住了皇城东角,一处不起眼的皇家陵园。
那里,埋着二十年前,在“清邪令”上签下第一个名字的顾命大臣,周氏的先祖。
人群中,新任工部尚书周大昌正陪着几位同僚看热闹,当他看清那影子所指的方向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一路蹿上了天灵盖。
他只觉得,今夜的梦,怕是不会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