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身份!”
皇宫后苑,一处荒废多年的花园。
裴照手持一柄铁锹,神情冷峻。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从江湖上召集来的、不怕死的亡命徒。
“挖!”
一声令下,众人齐齐动手,对着花园中央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奋力挖掘。
泥土翻飞,很快,铁锹碰到了坚硬的物体。
“砰!”
清开浮土,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暴露在众人眼前。
石板上,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螺旋花纹,正是织魂一族的密纹。
裴照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面绘满鬼脸的百鬼幡。
他抽出一根幡上的银丝,缠在指尖,另一端则轻轻贴上石板的纹路中心,催动内力,引动地气。
“嗡——”
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开始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一个黑不见底的入口,阴冷的风从中呼啸而出。
是通往地宫的阶梯。
裴照点燃火折子,率先走了下去。
火光照亮了阶梯两侧的墙壁,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无数森白的骨骼碎片。
手骨、腿骨、头骨……每一块都属于一个无辜的生命。
他们是二十年前灭门案中,那些人间蒸发、尸骨无存的织魂族人。
火焰继续向下,照亮了墙角一行用鲜血写下的字,字迹已然干涸发黑,却依旧透着刺骨的怨毒:
“魂器非物,乃血亲之替。”
——原来,皇室代代相传,用以镇压国运、抵御邪祟的所谓“镇国魂器”,根本不是什么法器。
而是一个又一个,用谢氏嫡系血脉,活活炼成的替身!
萧无咎遣散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进了地宫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骸骨,只有一个巨大的青铜祭坛。
祭坛中央,立着一尊三足青铜鼎。
鼎身冰冷,上面刻满了镇魂的符文。萧无咎走上前,朝鼎内看去。
鼎中没有香灰,也没有祭品,只有一团凝固的、如同晨雾般的灰色气体。
那灰雾之中,一张女子的面容若隐若现,五官柔美,双目紧闭,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
即便只是一个虚影,也能看出,她与谢扶光有着七分相似。
是阿妧。
萧无咎缓缓伸出手,目光落在鼎底一行细小的铭文上。
“织魂之血,可镇九幽;若其归位,则反噬君权。”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冷的鼎身。
就在那一刹那,鼎内的灰雾像是被惊醒的巨兽,猛地剧烈翻涌起来。
一道清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仿佛从虚空中传来,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萧无咎没有收回手,只是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黑暗,轻声回答:“是。”
“你父皇,用我娘的魂魄,镇住了北疆地底的邪祟,整整二十年。”
那声音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破庙中,正闭目打坐的谢扶光身形猛地一颤,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她强行咽下。
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命契傀自井底深处,将地宫中的景象与那段对话,原原本本地传回了她的脑海。
那团灰雾,正随着她身上流淌的血脉而剧烈颤动,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在回应母亲的呼唤。
她猛然睁开双眼,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原来……”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原来你们一直活着……只是被钉在了这片江山的底下。”
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小截断裂的、泛黄的伞骨。
她又从另一个暗袋里,取出了一卷细如发丝、却在月光下闪耀着融融金光的丝线——织魂一族代代相传,用以编织最高等级傀儡的“金丝母线”。
谢扶光将金丝母线的一端,缓缓缠绕在那截断裂的伞骨之上,口中低声念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远在百里之外的皇宫地宫深处。
那尊镇压着阿妧魂魄的青铜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鼎盖被一股巨力顶起一道缝隙。
一缕比月光更皎洁、比发丝更纤细的银丝,从那缝隙中猛地窜出,它没有消散在空气中,反而像拥有生命一般,瞬间没入地底,循着那股血脉的召唤,悄无声息地,向着城隍庙的方向急速爬去。
像一根跨越了二十年生死与绝望,终于等到了重逢机会的脐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