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信奉鬼神的老族长,惊疑不定地在家中祠堂焚香问祖,香灰未落,供桌上自家先人的牌位,竟“滴答”一声,渗出了一颗暗红的血珠。
城西,一名御史的独子从噩梦中惊醒,哭得撕心裂肺,抱着他爹的腿不肯松手。
“爹!爷爷在梦里打我!他拖着我下地府,说他错了!说他当年收了韩掌印的金子,亲手烧了谢家那本记录着救民功绩的名册!他说他在底下受苦,没人给他烧纸钱啊!”
御史闻言,面如死灰,当夜便带着全家老小,披麻戴孝,长跪于守名祠外,自请罪责。
皇权的精神支柱,正在从内部,一寸寸崩塌。
夜色掩护下,一道苍老的身影,鬼魅般潜入了太庙偏殿。
柳嬷嬷躲开巡逻的禁军,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尊久未使用的铜香炉前。
她伸手探入冰冷的香灰底下,摸索片刻,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匣。
这是二十年前,谢扶光的母亲在被带走前,托付给她的最后信物。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卷用特殊皮质写成的《织魂祭典录》。
柳嬷嬷借着月光展开录卷,浑浊的老泪潸然而下。
上面用血书记载着织魂一族最高阶的秘术:唯有每一代的“承伞者”,以自身魂魄为主祭,方可不必献祭生灵,而是直接唤醒被皇权镇压在龙脉之下的所有冤魂,使其脱离轮回,完成一场颠覆秩序的“逆祀”。
她将录卷紧紧抱在怀中,转身奔向城隍庙的方向。
在破败的庙宇后院,她将铁匣交到谢扶光手中,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小姐,夫人说,您不必做他们的镇物,您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祭司。”
谢扶光接过录卷,指尖冰凉。
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依照录卷之法,以城隍庙为阵眼,七十二口古井为阵基,布下了“逆祀大阵”。
她将香火燃出的青烟抽出,织成魂丝,串联起每一口井的井碑。
随后,她将那七十二枚亲手制作的盲眼木偶,一一投入井中。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
全城所有人家,无论高低贵贱,家中供奉的牌位,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轻微的“嗡嗡”震动。
紧接着,无数或清晰或模糊的亡魂之声,仿佛从地底最深处涌出,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齐声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谢——扶——光——”
谢扶光立于七十二口井环绕的阵心,风吹起她的长发,衣袂飘飘,宛如神只。
她缓缓举起那把残破的、只剩伞骨的断伞,对着漫天星辰与无尽冤魂,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轻声回应。
“我来接你们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沉寂了二十年的伞骨银丝,仿佛听到了主人的召唤,竟自动拨动,发出了第一声清越的鸣响。
“铮——”
一声清鸣,如钟如磬,响彻九霄。
皇宫深处,太庙之内。
龙椅上的天子,早已没了九五之尊的威严。
他跪在拼成伞状的碎裂牌位前,不管不顾地用力叩首,额头早已磕破,鲜血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列祖列宗!保佑朕!保佑大胤江山啊!”
他声嘶力竭地哀求,回应他的,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一个沙哑的、仿佛生了锈的低语,在他身后响起。
“你要的不是保佑,是遮掩。”
皇帝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可那七座碎裂的牌位残骸,竟像是活过来一般,缓缓转动,原本刻着字的一面,齐刷刷地“看”向他。
光滑的木面上,浮现出一张张稚嫩的孩童面容,赫然是谢扶光七八岁时的模样,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他惊恐万状的脸。
同一时刻,地宫最深处,那根跨越了生死的银丝,已悄无声息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
它如一条有生命的灵蛇,蜿蜒而上,最终缠上了宗庙顶梁的那根主柱。
银丝微微一颤。
仿佛在等待,下一声钟响的号令。
紫宸殿内,皇帝彻底崩溃了,他指着太庙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身边最忠心的老奴下了最后的命令。
“赵德全……去!把那些东西……给朕拆了!砸了!烧了!不管用什么法子,让它们消失!”
御前大太监赵德全惨白着脸,重重叩首,声音却异常沉稳。
“奴才,遵旨。”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转身朝着那不祥的太庙走去。
他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顽固到愚蠢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