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乡亲,咱们这是替天行道!那诉魂箱是什么?是谢姑娘给咱们穷人的恩典!咱们多投一封,就多一分引来关注的可能!李崇安的案子要是翻了,你们人人都是功臣!”
他话音刚落,一个妇人便怯生生地问:“秀才公,俺听说……要是被查出来是假的,会不会惹怒谢姑娘?”
孙秀才嗤笑一声:“怕什么!法不责众!她谢扶光再厉害,还能把咱们这上百号人都杀了不成?她要的是名声,是百姓的拥戴!她不敢!”
“是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色的纸人,正静静地立在门槛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孙秀才。
“啊!鬼啊!”
人群瞬间炸开,尖叫着四散奔逃。
孙秀才也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那纸人却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指向他,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孙德才,主事。”
然后,它又转向旁边一个吓傻了的账房先生:“王四,记账。”
它一个一个,精准无误地将清讼坊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字,全部“念”了出来。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纸人做出了一个更恐怖的动作。
它伸出双手,抓住自己的胸口,猛地向两边一撕!
“刺啦——”
素白的纸质胸膛被撕开,露出的,却不是空心的内部。
而是一块被缝在里面的,暗红色的血绢!
血绢之上,用细密的血丝,绣着一个个截然不同的名字,旁边还跟着籍贯、死因。
“王二牛,云州石桥村,饿死。”
“陈家女,云州柳叶巷,病死无钱葬,草席裹尸。”
“……”
这些,才是当年云州大灾中,真正死于无助和绝望的冤魂!
这才是李崇安拼尽全力,也未能救下的名字!
跟在后面的沈砚看到这一幕,手脚冰凉。
他知道,这血绢,就是谢扶光给他的,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一挥手,身后的大理寺差役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顺着清讼坊这条线,沈砚顺藤摸瓜,最终挖出的幕后资助者,竟是朝中一位主张废除“昭雪律”的林御史。
他妄图用这种方式,制造民意混乱,证明“昭雪律”和“诉魂箱”只会滋生动乱,以此逼迫监国太子萧无咎收回新政。
御状告到宫里,皇帝震怒。
林御史被当即革职,贬斥三千里,永不叙用。
诏令同时下达,为防再有类似事件,“诉魂箱”改由洗心堂与大理寺共管,所有状纸需双方核验,方可立案。
阴市的说书人柳三更,一夜之间就编出了新段子,《纸人断冤》。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传唱那句新词儿:“莫造假冤骗香火,纸人都比你清明。”
百姓们恍然大悟,再看向诉魂箱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自省。
甚至有几个曾卖过状纸的穷人,竟主动跑去洗心堂,退还了那几文“代写费”。
祠堂侧屋,陈嬷嬷为谢扶光端上一碗热汤,看着重新变得安静肃穆的祠堂,欣慰地轻声道:“姑娘,这回,你是真把那些鬼的规矩,变成好人的规矩了。”
深夜,大雪又起。
谢扶光独自坐在祠堂里,指尖轻轻抚过那具胸膛破损的纸人。
屋顶瓦片轻响,一道身影踏雪而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后。
是萧无咎。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和一方沉甸甸的紫金印。
“父皇下旨,封你为‘镇冤使’,赐紫袍金印,位同三品,可巡查天下,直达天听。”
他以为,这总该是她无法拒绝的了。权位,以及践行她理念的权力。
谢扶光却摇了摇头,她拿起那具残破的纸人,看着它墨黑的眼睛。
“你可知,这纸人为何能识破谎言?”
萧无咎一怔。
“因为它不听声音,也不辨笔迹,”谢扶光的指尖,点在纸人由灰烬构成的瞳孔上,“它只读墨迹里浸透的恨意。那三十七封状纸,是为了三文钱而写,里面只有贪婪,没有恨。”
说着,她随手将那具立下奇功的纸人,扔进了身旁的火盆。
“我要的不是官位。”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人,映着她清冷的侧脸。
“我想要的,是让以后天下的孩子,都不必再靠烧一封假状,才能活下去。”
火光熊熊,纸人最后一缕灰丝在热浪中卷起,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书写着某种无人能见的真相。
京城,似乎终于陷入了一种暴雪之后的奇异寂静。
万籁俱寂中,城西的方向,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报更楼里,极轻、极远地,传来了一声钟鸣。
铛——
那声音沉闷而古旧,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穿透了风雪,幽幽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