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语气中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都分毫不差。
正是阿菱养母的声音!
阿菱脸上的恨意瞬间凝固,转为惊骇,最后化作彻底的崩溃。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这一次,哭声里不再是怨毒,而是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全场死寂。
韩昭震惊地捂住了嘴,她猛然明白了什么。
谢扶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公镜台,能照心口不一。但世上有一种谎言,是身不由己。”
她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灵丝卷轴,交给韩昭。
“我早令你暗中录下所有来洗心堂求助问诊之声,以灵丝织入这只‘闻音偶’的耳中,专为记下那些……不敢言,不能言之语。”
真相大白。
阿菱的养母以其亲弟性命相胁,逼她冒认。
而这背后的一切,谢扶光早已洞悉。
她不是不知道灰色地带的存在,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些身处灰色地带的人,留下一条后路。
沈砚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敬佩。
他对着谢扶光深深一揖:“谢先生深谋远虑,沈某……自愧不如。”
次日,谢扶光命人当众宣布,那养母因胁迫之罪,罪加一等,依法严惩。
而阿菱,免除其罪,其弟的病,由洗心堂接手医治。
同时,祠堂外立起了一块新的牌子。
“镜不照人,只照心。若世道太黑,我来做那盏灯。”
牌子下,多了一个古朴的木箱,名为“声匣”。
谢扶光对所有前来围观的百姓宣布:“凡有冤屈而不敢当众言说者,可匿名录下证词,投入此匣。由守魂卫甄别真伪,择其要者,呈于镜前,代你发声。”
人群沉默了许久,终于,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录好的小小竹筒,投入了“声匣”之中。
仿佛一个信号。
百姓们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赖。
公镜台,不再是审判台。
它成了“哑人的嘴”。
风波平息。
跪在祠堂外三日三夜的元寂,终于被允许走了进去。
他早已油尽灯枯,见到谢扶光的那一刻,浑浊的老泪纵横而下。
他没有求饶,只是从破烂的僧袍中,取出了一本被油布包裹了无数层的残破经册。
“这是……贫僧的《忏悔录》。”
他将经册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当年,皇寺奉命,篡改所有关于织魂一族的记载,伪造天象示警,将谢家污蔑为‘不祥’。所有罪证,都记录于此……”
谢扶光接过那本散发着朽木气息的册子,翻开。
里面用血和墨,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当年那场弥天大谎是如何被编织出来的。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其中一页,那一行字,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
“……上密令,寻至阴之女。言:织魂血可净钟,少女魂可续命。”
灭门之夜,皇帝为求长生,所用的邪术。
蛛丝马迹,终于连成了一条血线。
谢扶光合上册子,指尖冰冷。
深夜,她独坐在廊下,修补着那只曾在幻境中替她落泪的小傀儡。
忽然,她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
她低下头,正对上傀儡的木制眼珠。
那双眼中,竟闪过一丝不属于任何记忆、幽深如古井的金纹。
她猛然想起元寂《忏悔录》中的一句话:“以怨铸器,器亦承忆。”
这只小小的傀儡,吞过凶魂,听过密语,见过亡者最后的面容,在不知不觉中,竟悄然织进了无数沉冤之念。
它不再只是她的工具。
它在成为一种……见证。
傀儡轻轻转过头,那道属于萧无咎早夭孩童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却带着一种超越了孩童的、沧桑的悲悯。
“姐姐……还有很多人,没说话。”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院中的“公镜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轮廓模糊,竟像极了一个撑着伞,静静伫立的人。
与此同时,阴市最大的茶楼里,柳三更正准备开讲他新编的《傀儡录》第七回“声匣辨冤”。
可他刚起了个头,台下就有人高声笑道:“柳先生,你这故事我们都听过啦!不就是那个哑巴纸人开口说话吗?昨天城西的说书先生讲得可比你精彩多了!”
柳三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段子,又被人提前泄了出去。
他起初只当是巧合,是哪个伙计嘴不严。
可一连数日,次次如此,他才惊觉,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洗心堂,也盯着他。
并且,总能比他……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