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有。
她绝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得像冰、硬得像铁的表情。
她甚至没再看那《命轨图》一眼,只抬眸盯着陆明夷,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问的不是这东西的真假,而是来源。
仿佛她早就知道,有这样一本书的存在。
陆明夷被她这平静的反应刺痛,傲然地挺起胸膛:“我说了,是我兄长留下的遗物!他临死前告诉我,织魂一族的血脉,天生便被‘天轨’所录,你们的存在,就是为了验证‘定数’的活祭!”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你看,你越是反抗,越是挣扎,就越是精准地踩在命轨图写好的每一个节点上!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在完美地扮演你的角色!你的结局早已注定,就是成为魔神,为这个腐朽的王朝,带来最终的毁灭!这是你的命!”
“我不认。”
三个字,清冷、干脆,像三枚冰针,瞬间刺破了陆明夷所有的狂热。
谢扶光终于有了动作。
她转身,从供奉着傀儡的架子上,取下了那只曾为她落泪、也曾对她说过“还有很多人没说话”的小小傀儡。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走到院中那尊炼制傀儡部件的熔炉前,毫不犹豫地将那只对她意义非凡的小傀儡,投了进去。
“不——!”陈嬷嬷失声惊呼。
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那小小的身影。
下一秒,谢扶光伸出纤长的手指,以灵丝引动炉火,赤红的火焰如一条听话的火蛇,被她牵引而出,在半空中写下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我。不。认。
火焰组成的字迹,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那卷《命轨图》前,猛地抬手,用锋利的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她以血为墨,在那卷帛书末尾的空白页上,用尽全身力气,狂草写下一行字。
“从此以后,我的命,由我说了算!”
血字入纸,那卷记载了她前半生的《命轨图》,竟像一个被烫伤的活物,剧烈地扭曲、震颤起来!
纸页上的朱砂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哀嚎,在消散。
最终,“呼”的一声,整卷帛书无火自燃,在陆明夷惊骇欲绝的尖叫声中,化为一捧灰烬。
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事后,温令仪仔细查验了那些灰烬。
她在里面,发现了一种极其微量的特殊成分。
“是‘魂引香’。”她得出结论,神情凝重,“一种能放大人的感知、诱发幻觉、从而让人误以为自己看见了‘未来’的迷药。”
她看向谢扶光:“所谓《命轨图》,不过是陆氏兄弟耗费多年心血,收集你的情报,再辅以药物和心理暗示,为你量身打造的一出‘伪天命’剧本。他们让你相信你活在剧本里,你的每一个反抗,都会被他们解读为应验。真正可怕的不是预言,而是人心甘情愿被预言所奴役。”
数日后,阴市的说书人柳三更,推出了一部全新的话本,名字就叫《我不认》。
开篇第一句便是:
“从前有个女人,天说她该死,她说——我不认;鬼说她该恨,她说——我不认;连她自己做的梦,都说她逃不过复仇,她还是说——我不认。”
故事传遍大街小巷,百姓争相传阅,竟一时压过了所有关于魔神降世的流言。
连绵的阴雨,开始笼罩整座京城。
某个雨夜,陈嬷嬷走进内室,看着终于陷入沉睡的谢扶光,苍老的手轻轻抚过她眉心那道即便是睡着也未曾松开的皱痕,心疼地喃喃自语。
“姑娘,你终于……不是别人笔下的故事了。”
她为她掖好被角,悄然退了出去。
屋檐下,雨水滴滴答答,汇成水流。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那只本该被熔炉焚毁、化为灰烬的小小傀儡,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它仰着头,仿佛在聆听着檐外的雨声。
一滴、两滴……雨水顺着它木制的脸颊滑落,像极了泪痕。
而在它小小的、垂在身侧的指尖上,正挂着一滴,尚未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