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未完成的绣品。
每一幅,都是一张人脸。
男女老少,神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闭着双眼,嘴角挂着一抹僵硬而诡异的微笑,仿佛被永远定格在了某个无悲无喜的梦里。
“我师承古绣一脉,能以发为线,以念为针,缝住噩梦。”苏十三放下手中的活计,终于转过身,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向谢扶光的方向,“你们毁了城隍庙,破了山神祠,可那些害人的鬼,还在夜里咬人。我没你那么大的本事,只能做点缝缝补补的活儿,替天缝漏罢了。”
她坦然承认,自己是在一座前朝古墓里,偶然发现了一卷织魂一族的残谱,才从中悟出了这“补梦”的法子。
她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更不知道其中危害。
“你缝的不是梦,”谢扶光的声音冰冷刺骨,“是魂。”
当夜,苏十三被带到了洗心堂。
谢扶光没有动用私刑,而是让她站在那尊能辨善恶的“公镜台”前,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字一句,重新说了一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铜像发出雷鸣般的审判。
然而,没有。
铜像静默无声。
就在苏十三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一束绣线,“啪”的一声,齐齐断裂。
公镜台有感,此女心无私恶,仅是误用禁术。
韩昭与裴照等人面面相觑,都看向谢扶光,等着她最后的裁决。
谢扶光沉默地站了许久。
她缓缓走到苏十三面前,没有说一个字,而是伸手,从自己颈间取下了一枚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玉扣。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将那枚温润的玉扣放在石臼中,亲手将其碾为齑粉。
然后,她取出金丝,将玉粉混入其中,以灵力熔炼,化作一根流光溢彩、既有金之锋锐,又含玉之温润的全新丝线。
她没有再制作任何傀儡,而是亲自坐到了绣架前。
她缝的不是线,是天漏的光。
万千丝线在她指尖穿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在那星河的中央,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影昂首而立,手中牵引着无数光线,正一丝不苟地,缝补着苍穹之上的一道巨大裂隙。
那幅绣品完成的瞬间,整个祠堂都仿佛被点亮了。
谢扶光将它悬挂于祠堂最高处,转身,对依旧处于震撼中的苏十三和所有人宣布:
“从今日起,‘织梦’之术,不为禁绝痛苦,而为唤醒希望。”
她收苏十三为徒,将真正的织魂秘术倾囊相授,并改良技法,创出“醒梦绣”——以温和的灵力为引,为那些饱受创伤、夜不能寐的人,织出能够疗愈心灵的清醒之梦。
韩昭则激动地立刻设立了“梦档”,将每一场被记录下来的“醒梦”内容归集成册,作为日后心理诊治的依据。
京城的百姓不知道什么“醒梦绣”,他们只知道,洗心堂里挂出了一幅会发光的帘子。
他们称之为,“光帘”。
某个雨过天晴的夜晚,萧无咎独自一人登上祠堂。
他看见谢扶光正坐在那幅“光帘”之下,借着满室清辉,用一小截金色的丝线,小心翼翼地修补着那只死而复生的小傀儡。
而那小傀儡的手中,竟也握着一小段与“光帘”同源的金线,仿佛在努力模仿她的动作。
“你到底想织什么?”他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谢扶光抬起眼,她的眸子里,映着光帘上璀璨的星河,也映着他的身影。
“以前我缝鬼,后来缝冤。”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现在——我在缝一个,不会再让孩子一睁开眼,就看见血的世界。”
风从窗外吹入,拂动了那巨大的“光帘”。
金线轻颤,仿佛天地之间,真有一根看不见的丝,正被她稳稳牵在手中。
自“光帘”悬于祠堂,百姓夜夜聚观。
他们本是来看个热闹,却发现只要在那光影下静坐片刻,心中所有的焦躁与惶恐,都会被一点点抚平。
很快,一个奇异的传言,开始在寂静的人群中,悄然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