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七个地点,全是不为人知的地下埋骨点。
有的是在桥洞下,有的是在老槐树根底,有的甚至就在某户人家的后院菜地里。
挖掘出来的结果,证实了谢扶光的猜测——全是当年被秘密处决、草草掩埋的织魂族人遗骸!
谢扶光闭门一日。
她取来苏十三的一缕长发,缠在指尖,又取了赵小满因惊吓而流下的一滴眼泪,滴入墨中。
发为“引”,感知魂魄所向;泪为“媒”,照见幽冥之路。
以此为引,她织就了一面玄黑色的“引魂幡”。
子时,月黑风高。
谢扶光独自立于织魂宅那片广阔的废墟中心。
她素手一扬,引魂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繁复的仪式,也没有高声的咒语。
她只是将幡旗在空中缓缓转了三圈,用一种只有风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道:
“若信我能替你们说话,便留下印记。”
一夜无话。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守在废墟外的韩昭等人,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整片荒芜的院落,从中心到边缘,地面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手掌印!
那些掌印深深地嵌入了焦黑的泥土里,每一只都掌心朝上,仿佛在无声地哭诉,又仿佛在集体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希望。
“在此地,立‘无名碑林’。”谢扶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每一块石碑,不刻姓名,不记生平,只嵌一枚骨戒。”
那些骨戒,都取自新挖掘出的族人指骨。
碑林立起之初,百姓畏惧,视之为不祥之地,绕道而行。
直到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农,竟冒着瓢泼大雨,颤颤巍巍地来到碑林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油纸包得紧紧的、早已泛黄的家书,哆嗦着塞进一块石碑的缝隙里,随即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爹啊……俺爹当年被抓走的时候说,他是冤枉的……他说,等平反那天,让俺替他烧一封信告诉他……现在,现在算不算到了?”
这一幕,被阴市的说书人柳三更看在眼里。
第二天,京城各大茶楼酒肆里,就多了一个最新的段子,叫《鬼排队》。
“说从前,告御状,跑断腿,还得挨板子;说现在,新鲜了,下了黄泉也能把号挂。城隍庙前香火冷,无名碑下冤魂排。阎王爷的批条,不如谢姑娘点头快。要问这天下哪儿最公道?死人说,活得还没咱们好!”
这段子三分讽刺,七分敬畏,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数日后,西市刑场,一名死刑犯在临刑前,竟挣扎着朝东边洗心堂的方向高声嘶喊:“我不服!我要去谢姑娘的碑前申冤!我要告状!”
监斩官脸色煞白,看看天,又看看那片碑林的方向,竟破天荒地挥手暂停了行刑,命人去请守魂卫前来录供。
人间的秩序,在无形中被改写。
谢扶光没有理会外界的滔天巨浪。
那夜,她独自坐在碑林之中,月华如水,将石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手中把玩着一只傀儡,忽然,那傀儡竟自己动了起来,用一种稚嫩又空灵的童声,轻轻开口:
“娘,他们这次……不是来找你报仇的。”
谢扶光猛地抬眼。
月光下,不知何时,数十道半透明的淡影静静伫立在石碑之间。
它们不再是凶煞,没有怨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为首的一个身影,依稀是父亲的轮廓,他朝着她的方向,微微躬身,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无声的托付之礼。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中一直缠绕着的一段金色灵丝,站起身,轻轻地系在了最高那块石碑的顶端。
风过,金线舞动如旗。
仿佛在这苍茫天地之间,那些漂泊了二十年的孤魂,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站台。
万籁俱寂,夜里的亡魂有了归处。
可当最后一缕幽影散入晨雾时,碑林边缘一块最不起眼的石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冰冷的泥土里,等待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发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