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油纸,里面是一绺早已干枯的白发,和半枚断裂的玉珏。
看到玉珏的瞬间,谢扶光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玉珏上的祥云纹样,与她母亲留下的那半块陪嫁之物,分毫不差,可以完美地合二为一!
更让她浑身冰凉的是,在那绺白发的缠绕处,粘着一点比米粒还小的焦黑布屑。
她将那布屑凑到鼻尖,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阴沉木与尸油的味道传来。
她不需要苏十三来辨认,那是织魂族大祭司祭袍边缘,用冥蚕丝织就的流苏!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
她的母亲,当年不是在族中被捕的!
她是主动入了宫,去见那位病危的贵妃,或许是想用织魂族的秘术救她的命!
结果,却被人设局,诱入了早已布好天罗地网的偏殿,当场焚杀,再将尸身移回祠堂,嫁祸为“勾结贵妃,诅咒龙体”!
那场弥天大火,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她母亲的,蓄谋已久的谋杀!
谢扶光回到洗心堂,一言不发地取出了那只她用先祖遗发织就的主傀。
她撬开傀儡胸口的一个暗槽,将那半枚属于母亲的玉珏,死死地嵌了进去。
玉珏与傀儡融为一体的刹那,那只面容模糊的傀儡,双目竟猛地睁开!
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
随即,它张开嘴,一团扭曲的光影从它口中喷薄而出,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
那是一段尘封的、属于玉珏主人的最后记忆。
熊熊火光,灼热的空气,还有尖利的、得意的笑声。
画面剧烈晃动,最后,火光中,一个头戴兜帽的人缓缓转过身,摘下了帽子,似乎想看看将死之人的绝望。
那张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但谢扶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正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贴身心腹,掌印大太监,曹德禄!
萧无咎在得知这个结果后,沉默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亲自去见了那个抚养他长大的陈嬷嬷,谢扶光母亲当年的乳娘。
当萧无咎将“曹德禄”三个字说出口时,这位坚韧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崩溃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是他……就是他……”陈嬷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曹德禄,他本名谢德禄,是老爷当年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是我们织魂谢家养大的家奴!他……他因为资质不足,学不了织魂术,一直怀恨在心!”
“二十年前,他投靠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献上毒计,说贵妃病重,正好可以借贵妃的死,栽赃给功高震主的织魂一族!他许诺太子,事成之后,他会用从织魂族偷学的皮毛禁术,替太子扫平一切障碍……”
陈嬷嬷死死抓着萧无咎的衣袖,声音嘶哑:“小姐她……她临终前,在火里喊的根本不是什么诅咒,她喊的是——‘德禄!你不该忘了,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命啊!’”
一饭之恩,竟养出了一条反噬主人的毒蛇。
谢扶光坐在灯下,听完萧无咎带回来的全部真相。
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开始细细缝合那只主傀在挣脱记忆时破损的袖口。
她不再冷漠地计算着每一笔交易的价钱,也不再刻意回避那些沉重的过往。
血债,就该用血来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指骨打磨成的戒指,那是她从父亲的遗骸中,唯一找到的东西。
她轻轻地,将这枚骨戒,戴在了主傀冰冷的指节上。
就在骨戒与傀儡接触的瞬间,那只静立不动的傀儡,忽然抬起了手臂,五指张开,遥遥地指向了皇宫的方向。
谢扶光抬起眼,看着傀儡的指向,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线头,拉了二十年,也该收网了。”
与此同时,紫禁城最深处的司礼监值房内,正在闭目养神的掌印太监曹德禄,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惊疑不定地摸向脖颈,从领口里拽出一枚用金线包裹的护身符。
只见那枚他佩戴了二十年,替他挡过无数明枪暗箭的护身符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中,一小撮早已干枯的黑色发丝,正缓缓化为飞灰。
谢扶光彻夜未眠。
她身前的主傀,如一尊沉默的死神,静立案前,一动不动。
只有在无人察觉的月光阴影里,它戴着骨戒的指尖,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正像一条活过来的小蛇,缓缓游走,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