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那棵枯死的百年老槐树,忽然间落叶纷飞,无数枯叶在半空中盘旋、汇聚,竟在落满灰尘的庭院地上,拼出了四个大字:
“等他来请。”
萧无咎没有让她等太久。
他抓住这朝野震动、人心惶惶的最佳时机,联合连夜上书请罪的监察御史郑御史,以及洗心堂记录官韩昭,三人联名上书。
奏章内容石破天惊——请陛下下旨,重开二十年前织魂一族谋逆案,为其平反昭雪,并追封谢氏族长谢明远为“护国灵匠”,立祠享祭,以慰天道,安抚亡魂。
皇帝看到奏章,气得差点吐血,当即就要留中不发。
可当晚,他的寝殿就出了事。
殿梁之上,凭空出现了七个鲜血淋漓的掌印,自东向西,一路延伸,不多不少,正好七个,恰恰对应了当年主审织魂案的七位大臣之数。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御案上的端砚竟无端翻倒,浓稠的墨汁在明黄的奏报上,缓缓流淌成一行娟秀而怨毒的小字:
“你批的,你认。”
皇帝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终于召见了萧无咎,声音嘶哑地问:“若朕允其平反,她……可愿就此止煞?”
萧无咎垂首,语气平静无波:“儿臣不知。但儿臣出宫前,谢姑娘曾托人传了一句话——”
“她说,‘有些债,得当面还’。”
平反大典的筹备,进行得异常艰难。
韩昭奉命前往礼部,商议拟定平反诏书的事宜,却发现往日里最重规矩礼法的官员们,个个如避蛇蝎。
他们要么称病,要么就说查无先例,无人愿意为这道给“鬼神”看的诏书执笔。
理想主义的韩昭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深夜,她脱下官服,独自一人来到了龙蛇混杂的阴市。
她找到了那个说书为生的瞎眼老头,柳三更。
“三更先生,”韩昭将一袋沉甸甸的铜钱放在他面前,“百姓信她,也信你。你得帮我说服他们,也说服那些怕死的官——这不是在向鬼神求饶,这是在替二十年前的冤屈,赎罪。”
柳三更枯瘦的手指在铜钱上摩挲了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抄起身边那块惊堂木,猛地一拍!
“啪!”
他扯开沙哑的嗓子,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悲怆声调,高声唱道:
“从前王法遮天眼,如今黄泉有公章!你不写,他不写,这公道,我来写!”
那一夜,阴市数十个摊贩,竟在柳三更的带动下,自发用最朴素的纸笔,连夜抄写“平反榜文”,贴满了京城的大小城门与街巷。
无数百姓争相传阅,竟有人当街跪倒,朝着城西的方向焚烧纸钱,哭喊着:
“谢家列祖列宗!咱们给您把名正回来了!”
民意如潮,天威难测。
一场倾盆暴雨的深夜,谢扶光独坐在废宅的屋檐下,听着雨打残瓦的凄凉声响。
主傀“织魂”安静地立在她身侧,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守护神。
忽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禁军高举着灯笼,冒雨前来,为首的竟是裴照。
他的身后,跟着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封闭马车。
“姑娘,”裴照翻身下马,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陛下遣使,送来了平反诏书的草稿,以及……当年织魂一族三百七十一口殉难者的名录原件。”
谢扶光没有动,甚至没有去看那份沉甸甸的卷宗。
她只是问:“谁送来的?”
裴照迟疑了一下,侧身让开。
“是个宫里的老宦官,递完东西就跪在雨里,怎么劝都不起来。”
谢扶光终于起身,缓步走出门廊。
雨幕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浑身湿透,直挺挺地跪在泥水里。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正是二十年前,曾受谢家恩惠,后来又偷偷帮着埋下了几具族人尸骨的老吴头。
他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姐……老奴……老奴替他们,给您和老爷夫人,赔个不是了……”
谢扶光凝视着他许久,终究一言未发。
她只是默默撑开手中的油纸伞,走入雨中,轻轻地,将那把伞覆在了老人的头顶。
风雨里,主傀“织魂”垂下的袖口中,一缕极细的金线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冰冷的卷宗上,记下了这新的一笔……
活人,开始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