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的是,那漫天飞舞的灰烬,竟在升腾到半空时,逆着风势汇聚,在漆黑的夜幕中,凝出了一行硕大而清晰的字:
我们要的,是真相。
与此同时,阴市的另一头,仵作陈九娘点着一盏鲸鱼油灯,正对一具被秘密挖出的幼童骸骨,进行最后的查验。
这是当年被老吴头偷偷埋下的尸骨之一,身份不明。
她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那孩子蜷曲的指骨掌心,夹出了一小块碎屑。
那是一块玉的边角料,质地温润,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血沁。
陈九娘将它放在灯下,仔细辨认了许久,呼吸猛地一窒。
她认得这玉珏的雕工——这是当年贵妃出嫁时,皇后亲赐的陪嫁“同心珏”!
她立刻想起了从宫里逃出来的沈嬷嬷曾提过的一句疯话:“夫人进宫,不是去求情,是去换命的啊!”
一个可怕却合理的推断瞬间成型:二十年前,谢母入宫,并非是去施展什么歹毒咒术,而是带着象征织魂一族最高秘术的信物,欲与病危的贵妃缔结“双命共生咒”——此咒需双方心甘情愿,以命换命,为的是替贵妃延寿续命!
这哪里是诅咒?这分明是献祭!
所谓“妖术勾连”,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构陷!
当那块玉渣被送到谢扶光面前时,她只是平静地接过,而后转身,将它轻轻按在了主傀“织魂”的胸口处。
那里,原本就嵌着一枚残破的玉珏。
“咔哒。”
一声轻响,玉渣与残珏完美吻合,严丝合缝。
刹那间,那尊绝美的傀儡周身华光一闪,一直紧闭的唇,竟缓缓开启。
一个温柔而疲惫的女声,在死寂的厅堂内响起,那正是谢扶光母亲临终前的声音。
“德禄……你不该忘了,你是吃我们谢家百家饭长大的命……可是,他们逼我选。要么,眼睁睁看着贵妃死;要么,织魂一族,满门陪葬……”
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谢扶光闭上了眼。
她终于明白,母亲至死为何没有呼喊一个“冤”字,遗言里只有那句刻骨的“我恨”。
那一夜,她从祖宗牌位最深处,取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黑檀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暗红色的方印。
织魂印。
以历代族长心头血,混入百年雷击檀木粉末所制,是织魂一族的权力与诅咒的象征。
谢扶光拿起那枚印,面无表情地走到院中,在那份被风雨吹打了一夜的诏书草稿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印落之处,纸面没有留下任何印泥的痕迹。
然而,整张明黄的绫锦上,却凭空浮现出无数透明的掌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二十年前那三百七十一口亡魂,在此刻同时伸出了手,按下了自己的血契。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礼部侍郎便带着几名小吏,小心翼翼地前来取回诏书,准备誊抄颁布。
当他恭敬地从树上解下那份草稿,展开一看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夜之间,那份由皇帝御笔亲书的诏书,上面的所有文字,竟然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绫锦正中央,一行触目惊心的朱红大字。
那颜色似血非血,似墨非墨,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怨气。
“若不敢认谋杀,便别想安睡。”
小吏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
礼部侍郎颤抖着手,将诏书翻过来,更是骇得魂飞魄散——诏书背面,竟凭空浮现出七枚清晰无比的乌黑指印,不多不少,正好对应了当年主审织魂案的七位大臣。
其中一枚,在最上方,也最清晰。
那指印的纹路,赫然属于当今天子!
裴照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份“鬼诏”送回了七皇子府。
萧无咎看着那份诡异的诏书,久久不语。
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其中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我明白了。”
他缓缓说道:“她不是在求一个平反……”
“她这是在逼着父皇,亲手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地,钉进他自己的罪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