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看见,随着那滴血的融入,傀儡少女光洁的胸口上,竟慢慢浮现出一个与谢扶光心口处一模一样的胎记——一朵半开的墨色莲花。
“此乃‘影契’之术。”苏十三幽幽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以血为约,以痛为凭。从此,它便是你的影子,你的替身。它活一日,你便少一日寿元。”
“我本就不打算活太久。”谢扶光拔出银针,语气冷得像冰,“仇报了,这世间便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黄昏,御河桥头。
萧无咎一身常服,凭栏远眺。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楼宇,落在远处城北碑林上空,那几盏盘旋不灭的引魂灯上。
裴照从他身后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密报。东宫昨夜接到一个黑漆匣,今晨便有一队快马自东华门而出,一路向北,看方向,是往北境去了。”
北境?
萧无咎的眸光深了深。
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说,她是想毁了这朝堂,还是……想救它?”
裴照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地回答:“殿下,属下以为,谢姑娘不要江山,但她要公道。而有时候,公道,比江山更难见容于这世道。”
萧无咎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决绝。
“说得对。那就让她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他转过身,迎着落日余晖,眸光锐利如刀,“包括我。”
午时三刻,日头最烈之时。
碑林外,一声尖利的哭喊划破了沉闷的秩序。
一名身穿绫罗的贵妇,不顾阻拦,疯了似的往里冲,哭喊着她丈夫被仇家冤杀,官府却草草结案。
韩昭命人拦住她:“夫人,请按规矩,滴血验心。”
“我乃朝廷诰命,岂能与这群贱民一般自残身体!”那贵妇指着韩昭的鼻子怒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判断我的真心?!滚开!”
话音未落,那尊一直安静的无面傀儡,手中的铜盆骤然沸腾!
盆中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下一瞬,傀儡的双目位置,同时裂开,两道刺目的金光爆射而出!
它捧着铜盆的双手猛地一翻——
“哗啦!”
一捧沸水般的液体被泼洒在半空中,却并未落下,而是凝成了一片血色的光影。
光影之中,赫然是这贵妇深夜在一碗汤药里下毒,而后亲手用匕首刺入丈夫胸膛,再伪造成仇杀现场的景象!
“啊——!”
围观的百姓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那妇人。
“拿下,送幽诉司严审!”韩昭冷声下令。
那贵妇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她望着那尊重新恢复无面状态的傀儡,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鬼神,崩溃地嘶吼起来:“不!不是我的错!是郑御史!是郑御史许我三万两白银,让我来搅乱碑林的规矩!他说只要闹大了,陛下就会收回成命,重查旧案!”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郑御史?那个前几日还以绝嗣为代价,逼君主认罪的铁骨忠臣?
夜深了。
谢扶光独自坐在绣坊的屋顶,那尊雕刻着她母亲容貌的主傀,安静地立在她肩畔,像一位沉默的守护神。
她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忽然,她抬起手,食指轻轻一扯。
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在她指尖绷紧。
百米之外的阴暗巷角,一只伪装成檐角走兽的木制傀儡,头颅“砰”的一声,应声爆裂,化作一地木屑。
她收回手,声音在夜风中轻得像一声叹息。
“想用这些被欲望熏心的贪官污吏,来败坏我的规矩?”
“陛下,您还是不懂。”
她冷冷道:“真心最怕的不是谎言,而是被当成可以随意买卖和利用的工具。”
远处,皇城的钟楼敲响了三更。
她站起身,转身走入屋脊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而在城北碑林的最深处,那间新立的幽诉堂内,那尊以她心头血为引、与她性命相连的傀儡少女,在一片黑暗中,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它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浓的死寂。
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批即将到来的,更复杂的“客人”。